福顺沉默了很久。
沈知意没催他。她就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玉镯暗淡了不少,表面的应力纹还在——深层读取消耗太大,短时间内用不了第二次。
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福顺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优雅的、从容的笑。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的苦笑。伪声器把这种笑声放大成了一种金属质感的嘶嘶声,听着像是漏气的风箱。
"你知道又如何?"
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左眼盯着沈知意。
"你知道我想要的救不回。你腕上的镯子不能逆转时间。它只能'预见'——不是'改变'。"
沈知意的心脏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句话里的绝望太浓了——浓到连伪声器都遮不住。
福顺站起来了。
他转身走到龙椅前面,一把掀开了坐垫。坐垫下面有一个暗格,他从里面抽出一只金属筒——巴掌长,黄铜外壳,上面刻着玄冥司的暗纹。
信号筒。玄冥司的最高紧急号令。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
"沈夫人,你输了。"
然后他把金属筒捏碎了。
"咔"的一声脆响,筒身从中断裂,里面的一枚红色药丸掉在地上,碎成粉末。一股淡淡的硝磺味散开来。
沈知意没拦他。
因为她等的就是这个。
——
信号筒碎裂的声音还没落地,未央宫的正门就炸了。
"轰!"
两扇朱漆大门被火药轰开,碎木横飞。几乎同一时间,左右两侧的偏门也被撞开了——影卫分三路同时突入,速度比沈知意预计的还快了几息。
萧景珩第一个冲进来。
他右臂的夹板用布条绑在胸前,左手握剑,盔甲上还沾着外面的泥——三里地跑过来的,中间没停过。
他身后是影七、影九,还有二十多个影卫,清一色的黑甲短刀。
但殿里的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要糟。
福顺的人早就布好了阵——三百个黑衣死士从正殿的柱子后面、屏风两侧、高台下面涌了出来。清一色的黑面罩,手持玄铁短刀和长枪。他们占着地利,影卫一进门就被围了。
"杀!"
萧景珩没废话,一个字就冲了上去。
他的剑法是左手使的——右臂废了之后,他硬生生把从小练到大的右手剑改成了左手。招式变了,但底子还在。先帝时期传下来的秘传剑法被他改了一套"残锋剑式",专攻关节和咽喉。
第一剑削掉了一个死士的手腕。
第二剑刺穿了另一个人的喉咙。
第三剑——他没来得及出。一把玄铁长枪从侧面捅过来,他侧身躲过了枪尖,但枪杆扫在他的左腿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立刻涌出来,浸透了裤腿。
他没停。
影七带着人从右翼撕开一个口子,影九往左侧室方向冲——他的任务是周文渊。
但死士太多了。三百人对影卫不到一百人,三打一,而且玄铁武器对普通铠甲的穿透力极强。头一刻钟,影卫就折了快三十个。
沈知意站在正殿中央,闭上了眼睛。
玉镯还有余力——不多,但够用一次"命运编织"。
她不看眼前的战场,而是"看"因果线。
整个正殿在她的感知中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的命运线交织在一起,红的、黑的、灰的,密密麻麻。
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福顺的死士在崩溃。
不是身体上的崩溃——他们还在拼命,还在挥刀,还在执行命令。但他们的命运线在剧烈抖动,那是士气急剧下降的表现。
这些人知道自己在送死。
他们没有退路。福顺没有给他们退路。
而一个没有退路的人,在知道自己必死之后,反而不会拼命——他会开始想值不值得。
沈知意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动。她不需要动。
战场上的事交给萧景珩。她要盯的是福顺。
——
福顺不在龙椅上了。
沈知意扫了一眼正殿——没看到他。
然后她感觉到了。
玉镯猛地一跳,春青色的光芒在她手腕上闪了两下。因果感应传来了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来自地下。
地宫。
沈知意的脸色变了。
她启动命运洞察力,朝地下"看"去——
福顺带着十几个死士,正沿着正殿后方的暗道往地宫方向走。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火折子。
地宫里埋了火药。
大量的火药。
沈知意在因果线上"看"到了那些火药的能量聚集——它们被埋在承重柱的根部,一旦引爆,整座未央宫都会塌。
包括正殿里的所有人。
包括侧室里的周文渊。
包括萧景珩。
包括他自己。
玉石俱焚。
沈知意没有追。
她追不上——福顺已经进了暗道,她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跑不过那十几个死士。
但她有别的手段。
她闭上眼睛,手指覆在玉镯上。
命运编织。
她"看"到了福顺身边的因果链——十几个死士围着他,保护他进入地宫主室。最靠近福顺的那个死士,因果线上有一个关键节点:他会在进入主室的那一刻拔刀,替福顺挡开可能出现的追兵。
沈知意在那个节点上做了一个微调。
很小。
她没有改变那个死士的"行动",只是在他的因果线上加了一个"犹豫"——0.5秒的犹豫。
就0.5秒。
玉镯上的应力纹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春青色的光芒重新变得稳定而柔和。
沈知意睁开眼睛。
——
地宫暗道里,萧景珩追上来了。
他跑得比沈知意预想的还快——左腿上那道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完全没当回事。影七跟在后面,还有五六个影卫。
暗道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福顺的死士在前面开路,福顺走在中间。
萧景珩从后面冲上来,一剑砍翻了最后面的一个死士。
前面的死士回头迎战。
影七带人缠住了他们。
萧景珩穿过混战的人群,直奔福顺。
福顺已经到了地宫主室的门口。他推开石门,火折子已经点着了——主室里堆满了黑色的火药包,引线从墙壁上垂下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他身后的那个死士应该在这个时刻拔刀挡在福顺身前。
但他犹豫了。
0.5秒。
就这0.5秒。
萧景珩的剑从死士的肩膀上方刺了出去——剑尖划破了福顺的左肩,带出一串血珠。
福顺踉跄了一步。
火折子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但没掉到火药包上——它落在了石板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福顺回头看了萧景珩一眼。
那只浑浊的左眼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疲惫。
"你赢不了的。"他说。
伪声器还在工作,但声音已经变形了——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这句话不像是对萧景珩说的。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萧景珩没接话。他收剑,一脚踹在福顺的膝盖弯上。
福顺跪了下去。
——
地上的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快。
福顺受伤倒地之后,死士们的士气彻底崩了。
三分之一的人放下了武器,跪在地上。剩余的还在抵抗,但已经是各打各的,没有章法了。影卫们逐个击破,不到一刻钟就把所有人都解决了。
萧景珩从暗道里出来的时候,正殿里已经安静了。
地上躺了很多人。有死士的,有影卫的。血把石板地染成了深褐色。
他扫了一眼殿里的人。
"投降的不杀。"
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影七应了一声:"得嘞。"
影九从侧室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周文渊。老头子衣衫不整,但精神还行,出来之后先扫了一眼殿里的场面,皱了皱眉。
"怎么搞成这样。"他嘟囔了一句。
沈知意走过去。
"周太傅,您没事吧?"
"没事。"周文渊摆了摆手,"那帮人好吃好喝供着我,就是不让走。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被人当肉票。"
他说完看了一眼沈知意的脸。
"你哭过?"
沈知意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之前看福顺命运线时流的眼泪,擦是擦了,但痕迹还在。
"没事。"她说。
周文渊没多问。
沈知意转身走向地宫暗道的入口。
萧景珩已经让人把福顺押了上来。福顺的左肩还在流血,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伪声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沈知意在他面前蹲下来。
她没有踩他,没有骂他。
"你想救你的嫂嫂和侄儿,对不对?"
福顺的左眼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但你做不到。时间不能倒流。"
福顺的嘴唇颤得更厉害了。
没有了伪声器,他发出的声音是嘶哑的、破碎的,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我什么都做不到了……"
"不。"沈知意说,"你还做得到一件事。"
福顺抬起头看她。
"什么事?"
"放下。"
殿里安静了几息。
萧景珩站在不远处,左手还握着剑,左腿上的血已经渗透了绑腿,在靴子周围积了一小摊。但他没动。
福顺看着沈知意。
他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希望,不是绝望。
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沈知意站起来。
她走到萧景珩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腿。
"伤口多深?"
"皮肉伤。"
"骗人。"
"好吧,深了一点。"萧景珩把剑插进鞘里,"不碍事。"
沈知意蹲下去看他的腿。
她伸手解开绑腿的时候,注意到福顺还跪在原地。
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被血染成深褐色的石板。
他的嘴唇还在动。
沈知意侧耳听了一下。
他在叫一个名字。
"嫂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