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还跪在那儿。
嘴里那声“嫂子”念叨得越来越轻,像是一口气快喘不上来了。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洼。
萧景珩站在他身后,左手的剑刃贴着福顺的脖子。血已经顺着剑槽往下滴了。
“杀不杀?”萧景珩问。
沈知意没回头:“先别动。”
她走到福顺面前,蹲了下来。
福顺抬起头。那只浑浊的左眼看着沈知意,眼神已经散了,像是隔着她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沈夫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伪声器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你赢了。动手吧。”
“我不杀你。”沈知意说。
福顺愣了一下。
“你杀了我全家,我杀了你,这叫报仇。但你嫂嫂和侄儿不是我杀的,我没资格替他们原谅你,也没资格替他们杀你。”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想让你看点东西。”
她抬起左手。
春青色的玉镯在手腕上亮了起来。光芒不刺眼,温温润润的,像是一层水波。
她把玉镯贴在了福顺的额头上。
命运编织,共情模式。
这是沈知意拿到神阶玉镯后第一次对人用这招。不是微调因果,不是预演未来,而是把一个人的因果线,短暂地连接到另一条“可能的未来”上。
福顺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瞳孔剧烈收缩。
——
他看到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里,先帝让他去灭口。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嫂嫂抱着侄儿。但他没有让身后的黑衣人动手。他转过身,一刀砍翻了领头的黑衣人,带着嫂嫂和侄儿跑了。
他辞了宫。带着奶奶和嫂嫂一家离开了京城,去了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镇。
奶奶第二年冬天没熬过去,走了。他给奶奶办了丧事,在镇上一家铁匠铺当了学徒。他爹是铸剑师,他多少有点底子,干了三年,成了铺子里的师傅。
第四年,他娶了隔壁村的一个姑娘。姑娘不嫌他是个阉人——其实他当年入宫只是净了身,没切干净,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五年,姑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他给女儿起名叫“春儿”。
他在这条路上活了三十年。没有权力,没有财富,每天打铁、喝酒、听老婆骂人。但每天傍晚他收工回家,春儿都会站在院子门口等他。
“爹!回来啦!”
他在这个“不可能的未来”里,真真切切地过了三十年。每一天的喜怒哀乐,每一顿饭的咸淡,每一次打铁溅在胳膊上的火星子,他都感受到了。
——
福顺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那张烧毁的脸上滑下来,冲出了一道干净的印记。
沈知意收回了手。
玉镯的光芒暗了一些,她的额头也出了一层细汗。这招太耗神了,比之前微调那0.5秒的犹豫累得多。
福顺睁开眼。
他看着沈知意,表情变了。不是之前的绝望,也不是之前的疯狂。
是一种沈知意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平静。
“我……看到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本来……可以过上这种生活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我没有。我选了另一条路。”
他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微笑,牵动了脸上的烧伤疤痕,看着有点吓人,但沈知意知道他在笑。
“但没关系了。”他说,“我看到了。”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春天。”
他闭上了眼睛。
头微微一歪。
没气了。
不是被萧景珩杀的,也不是自杀的。他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烧伤、内伤、失血,加上那根绷了七年的弦突然断了。当他放下那个执念的时候,他这具身体也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沈知意蹲在原地,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替别人活过一遍之后的后遗症。她刚才在共情模式里,也感受到了福顺那三十年的打铁声和女儿的叫唤声。那种分量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萧景珩收了剑,走过来。
他没说话。没说“你做得对”,也没说“别难过”。他就是蹲在沈知意旁边,伸出左手,把她戴着玉镯的那只手握住,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茧,硌得沈知意的手背有点疼。但那股疼劲儿反而让她回过神来。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看着福顺的尸体。
正殿里安静极了。影卫们在不远处清理战场,动作都很轻,没人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注意到福顺的袖口里滑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片。
很小,巴掌大,洗得发白。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一个字——“顺”。
沈知意伸手把布片捡了起来。
针脚很粗糙,应该是眼神不好的老人缝的。福顺他奶奶。入宫前给他缝的,他带了一辈子。
她把布片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这时候,影七从地宫暗道那边跑了过来。
“王爷,夫人。”他抱了抱拳,“地宫那边摸清了。火药包全拆了,没炸。传国玉玺也在,好好的。”
“封印呢?”萧景珩问。
“没了。”影七挠了挠头,“福顺把玉玺周围的封印全给拆了。现在那玩意儿就光秃秃地搁在石台上,谁去都能拿走。”
萧景珩皱了皱眉。
“派人守着。除了我,谁也不许碰。”
“得嘞。”影七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
春青色的光芒比刚才亮了不少。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那种从玉石内部透出来的莹润。表面的应力纹全没了,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能感觉到,玉镯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因果线被理顺之后,回馈给她的一丝余力。
命运回响。
化解了一个人的执念,玉镯也跟着长了一点。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她对萧景珩说。
萧景珩也站起来。左腿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他一动弹,血块就裂开了,渗出一点新血。
“你这腿得找太医缝两针。”沈知意盯着他的腿。
“回去再说。”萧景珩把剑挂回腰间,“先回府,我还得写折子。”
“写什么折子?”
“报捷。”他往外走,“顺便把福顺这事结了。”
沈知意跟在他后面,走出正殿。
外面的阳光挺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看到院子里的影卫正在把投降的死士往外押。有个死士跪在地上,正啃着一块干粮,吃得挺香。
沈知意多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夫人,有水的吗?干噎太拉嗓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