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来了。”
一个影卫拎着个木桶走过去,往那死士面前的破碗里倒了半碗。
死士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冲沈知意咧嘴一笑:“谢夫人赏。”
沈知意没理他,转头看萧景珩:“这帮人怎么处置?”
“投降的编进影卫,不愿留的发笔路费滚蛋。”萧景珩把剑挂回腰间,“至于玄冥司在朝里埋的那几颗钉子,该拔了。”
拔钉子这事,沈知意没费什么劲。
玉镯在手,命运线一搭,谁身上有玄冥司的因果线,看得一清二楚。萧景珩照着名单抓人,五天功夫,五个内鬼全落了网。
最大的一条鱼是李明远。户部侍郎,黄堂的白手套,替福顺洗了十几年的黑钱。抓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里喝茶,连跑都没跑。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对着影七说了这么一句,老老实实戴上了枷锁。
大理寺判的是谋逆,秋后问斩。但没等到秋后。
第三天夜里,狱卒巡牢,发现他挂在房梁上。囚衣撕成条,自己把自己勒死了。
影七来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看卷宗。
“自缢?”她头也没抬。
“是。但脖子上有两道印子。”影七挠了挠头,“一道是绳子勒的,另一道……像是被人掐过。”
沈知意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
“福顺留了后手。”她说,“李明远身上有‘死令’。他不自杀,也会有人帮他死。”
“那还查吗?”
“不查了。死人查不出东西。”沈知意合上卷宗,“剩下四个,一个流放,一个充军,两个下狱。家里老小别牵连,赶出京城就行。”
“得嘞。”
玄冥司这个名号,算是彻底从大周的版图上抹掉了。
——
第十天,传国玉玺交接。
沈知意和萧景珩进宫,把玉玺呈给小王子。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蹿得飞快,眉眼间已经有了先帝的轮廓。他穿着明黄常服,双手接过玉玺,手稳得很。
“封印解除了。”沈知意说,“它现在只是一方玉印,代表正统,不带任何神力。”
小王子点点头,把玉玺放在御案正中央。
“多谢沈夫人。多谢皇叔。”他抬起头,“从明天起,朕自己来。”
周文渊站在一旁,捋着胡子,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
第280天。亲政大典。
沈知意坐在大殿东侧的旁观席上,看着小王子一步步走上御阶。冠礼行过了,按规矩可以亲政。周文渊以太傅的身份站在侧后方,手里捧着诏书。
大殿里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小王子坐在龙椅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封赏的旨意。
前面都是些常规操作,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念到最后一道旨意的时候,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靖王妃沈氏,辅佐监国有功,才略出众,堪当大任。特封为‘女相’,入朝参赞机务,与左右丞相并列。”
这旨意一念完,底下顿时炸了锅。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率先站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陛下!万万不可啊!我朝立国百年,从未有过女子拜相的先例!此乃乱祖宗纲常……”
“祖宗纲常里,有写让太监谋反吗?”小王子打断了他。
老臣噎住了。
小王子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国以智治国,不以性别限人。沈知意之才,胜过在座九成的男臣。封女相,是国之幸事。”
老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灰溜溜地退回去了。
沈知意坐在旁观席上,听着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
镯子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脉动,不烫,温温的,像是一种认可。
九年。
从尚书府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庶女,到今天站在朝堂上的女相。
九年。
——
封赏仪式结束后,萧景珩单独进了宫。
他在御书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沈知意在宫门口等他。
“你进去干嘛了?”
“递辞呈。”萧景珩把腰间的亲王令牌摘下来,在手里抛了抛,“我跟陛下说,我不想干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疯了?你辞了什么?”
“所有的差事。兵权、影卫、宗人府,全交了。”萧景珩把令牌揣进袖子里,“以后我就是个挂名的闲王。”
“为什么?”
“因为我想陪你。”萧景珩看着她,“不是作为‘靖王’陪你,也不是作为‘臣子’陪你。就是作为萧景珩。”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萧景珩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想再做‘并肩作战’的人了。我想做‘坐在你身边’的人。”
沈知意没说话。
她习惯了跟萧景珩并肩作战。从卷二到现在,他们俩就是一个在前头冲,一个在后头兜底。现在他突然说要退到后头去,她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走吧。”萧景珩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回家。”
——
当晚,闲王府。
沈知意坐在书房里看折子。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内阁送来的折子得先过她的眼。
门被推开,萧景珩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束花。
锦堂花。粉白相间,开得正盛。
“你封女相了。”他把花放在桌上。
“嗯。”
“我辞职了。”
“……我知道。”
萧景珩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
“你白天说过了。”沈知意端起茶杯,“因为你想陪我。”
“那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沈知意喝了口茶,“你辞职了,以后家里的花归你浇,茶归你泡,安安的功课归你盯。我乐得清闲。”
萧景珩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嘴硬。”
沈知意没理他。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锦堂花,伸手把花枝理了理,插进旁边的青瓷瓶里。
“你知道吗?”她说,“锦堂这个名字,是你取的。”
“对。因为你说你喜欢锦堂的花。”
“那是我第一次告诉你我喜欢什么花。”沈知意看着瓶子里的花,“你记住了九年。”
萧景珩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看着花瓶里的花。
“女相大人。”他说。
“嗯?”
“以后朝堂上的事,你别一个人扛。你有一个闲王。”
沈知意回头看了他一眼。
“闲王大人。”她说,“那你能帮我泡茶吗?”
“能。”
萧景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明天安安该去上书房了。周太傅说要教他《论语》。”
“知道了。”
“我跟太傅说了,别教太深,他才五岁。”
“你操心这个干嘛。”
“我儿子我不管谁管。”
萧景珩出了门。沈知意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玉镯。
春青色的表面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把折子合上,起身往卧室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她看到萧景珩正蹲在院子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那株锦堂花比划。
“你干嘛呢?”她问。
“修枝。”萧景珩头也不抬,“这花长疯了,得剪剪。”
“你上个月就说要剪。”
“上个月忘了。”
沈知意摇摇头,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