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磕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知意收势,把木剑搁在石桌上。这套“玉镯剑式”她练了三年,没练出什么杀气,倒把筋骨活动开了。
萧景珩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
“今天的茶不错。”沈知意走过去,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你今天的剑更好看。”他把茶壶盖盖上,“龙井,今年的新茶。”
“少贫。”沈知意瞥了他一眼,“安安起了没?”
“起了,在院子里抓蛐蛐呢。”
沈知意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五岁的安安正撅着屁股趴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个竹筒,跟一只绿头蛐蛐较劲。他穿着身浅蓝色的常服,袖子卷到了胳膊肘,脸上蹭了一道泥。
“安安,洗手,该进宫了。”沈知意喊了一声。
安安头也不抬:“娘,等会儿!这蛐蛐可凶了,我马上逮住它!”
“数到三。”
“一、二……”安安自己数了俩数,麻溜地站起来,跑到水缸边洗手,“好啦!”
萧景珩笑着摇摇头,把茶壶收进托盘里。
——
进了宫,沈知意把安安送到上书房,自己去了偏殿看卷宗。
她现在每周入宫两次,不理事,只当顾问。朝堂上的具体事务交给了内阁,她只在折子上批几个字,或者跟小王子聊聊天。
安安在上书房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跑出来了。
“娘!”他扑到沈知意腿上,“太傅讲的《春秋》没意思,我想出去玩。”
“周太傅没留功课?”
“留了,抄十遍《大学》。我抄完了。”
沈知意翻开他递过来的本子,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抄够了数。
“行,去玩吧。别跑太远。”
安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娘,你腕上的镯子能看见我吗?”
“能。”沈知意摸了摸玉镯,“我看见你今天又调皮了。”
“那爹呢?”
“爹在府里泡茶。”
“爹天天泡茶,不烦吗?”
“不烦。他喜欢。”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也喜欢泡茶。我回去帮爹泡。”
说完就跑没影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孩子,长得像萧景珩,性子却像她,坐不住。
——
午后,萧景珩进了宫。
一家三口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用午膳。菜很简单,三菜一汤,都是安安爱吃的。
“爹,你尝尝这个鱼。”安安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萧景珩碗里。
“好。”萧景珩吃了,“不错。”
“娘也吃。”安安又给沈知意夹了一块。
沈知意吃了,点点头:“安安今天怎么这么乖?”
“因为我有个问题想问。”安安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们。
“问吧。”
“爹,你和娘是怎么认识的?”
萧景珩和沈知意对视了一眼。
这问题安安问过不下十次,每次他们都编一个新版本。
萧景珩放下筷子,想了想:“是在一个灯会上。你娘被一个坏人欺负,我帮了她。”
沈知意补充:“然后我发现这个坏人是你外公。”
安安瞪大眼睛:“外公为什么欺负娘?”
“因为他不是我外公。”沈知意说,“后来他成了你外公。”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外公现在在哪?”
“在很远的地方。”萧景珩说,“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看他。”
“哦。”安安扒了两口饭,又问,“那灯会上有什么好吃的?”
“糖葫芦、桂花糕、炸春卷……”沈知意报了一串。
“我想吃炸春卷!”
“行,回去让厨房做。”
安安高兴了,埋头吃饭。
萧景珩给沈知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又编过去了”。沈知意笑了笑,没说话。
——
傍晚,回到闲王府。
沈知意和萧景珩在花园里散步。锦堂的花开得正好,牡丹、芍药、玉兰、海棠,一茬接一茬,从没断过。
“今天安安问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回答他‘外公’的事?”萧景珩问。
“等他再大点吧。”沈知意说,“现在说了他也不懂。”
“也是。”
两人走到花坛边,萧景珩停下来,给一株海棠剪了剪枝。
“这海棠长疯了,得修修。”他说。
沈知意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拿剪刀的样子——差点把整棵树剪秃了。
“你现在像个老花匠了。”她说。
“闲王嘛,不种花难道去种地?”萧景珩把剪刀收起来,“走,回屋。”
——
刚进屋,影九来报:“王爷,夫人,谢无眠来了。”
谢无眠是萧景珩的情报总管,从卷二那个毛头小子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他进屋时,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有点沉。
“出什么事了?”萧景珩问。
“凤栖山的守陵太监报告,先帝陵墓的地下发现了一间密室。”谢无眠把信递过去。
萧景珩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密室里有什么?”沈知意问。
“有先帝的亲笔诏书。”谢无眠看着她,“诏书上写的是——‘朕临终前命福顺灭口之事,非朕本意,乃被迫。真正的主谋是大王子。望后世勿怨福顺。’”
沈知意愣了一下。
福顺至死都不知道,他敬爱的先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他留下了一封“道歉信”。
“先帝知道大王子想利用福顺对付王爷,所以让他‘同流合污’,其实是想保他。”谢无眠说,“但福顺自己没想明白。”
沈知意闭上眼。
三年了。福顺死时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只浑浊的左眼,那句“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春天”。
“将这封诏书公之于众。”她说。
谢无眠看向萧景珩。
“听她的。”萧景珩说。
“是。”谢无眠领命,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沈知意独自坐在桌边,看着腕上的春青玉镯。镯子表面光滑温润,金龙纹在阳光下隐隐发亮。
“他又被你看穿了。”她轻声对镯子说。
玉镯没有回答,但发出了一道温和的脉动,频率和她的心跳一模一样。
萧景珩走过来,把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她面前。
“喝点茶,歇会儿。”他说。
沈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茶不错。”她说。
“那是,今年最后一拨龙井。”萧景珩在她对面坐下,“明天还得给安安做炸春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