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花瓣掉进了茶杯里。
沈知意伸手把花瓣捞出来,搁在石桌上。花瓣是粉红色的,边缘带着一圈深红,像一小块被揉皱的绸缎。
"又掉进去了。"她说。
萧景珩瞥了一眼那片花瓣,没伸手,直接拎起茶壶给她续了半杯。
"今年风大,锦堂开得比往年都疯。"他把壶放下,"你再喝一口试试,这拨比刚才那泡浓了点。"
沈知意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在午后的阳光下透亮透亮的。味道跟腕上玉镯在阳光下泛出来的颜色一个调调——温润,不冲,回甘慢。
"比去年好喝。"她说。
"我泡了三年了。"萧景珩靠在椅背上,右胳膊搭在石桌上,"头一年泡出来的跟刷锅水似的,第二年勉强能入口,今年才算有点意思。"
"你以前在军中也泡茶?"
"军中喝的是大锅茶,抓一把茶叶扔锅里煮开了灌,解渴就行。"萧景珩笑了笑,"哪讲究这些。"
沈知意没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满院子的锦堂花。
这花是萧景珩种的。从卷一他给她取"锦堂"这个花名开始,这花就成了闲王府的标配。每年春天开得最盛,花瓣随风飘,落在石桌上、茶杯里、两人的发间。
安安在远处的草地上追蝴蝶。五岁的孩子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爹!娘!看我逮住它!"
蝴蝶比他快,一个转弯飞上了墙头。
安安刹住脚,仰头看着墙头上的蝴蝶,喘了两口气,然后蹲下来拔了根草,开始逗地上的蚂蚁。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九年前。
——
九年前,她是尚书府深宅里的庶女。
戴着这只来路不明的玉镯,被嫡母打压,被姐妹排挤,连吃顿饭都得看人脸色。她那时候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卖去给人当妾,怎么从那个吃人的宅子里爬出来。
后来她遇到了萧景珩。
被迫成婚,互相试探,猜忌,心动,决裂,休书,追妻,跪三天三夜,单膝求婚,联手平叛,玄冥司,福顺,玉镯觉醒,女相……
九年。
她从一个只求活命的庶女,走到了异姓女相。
萧景珩呢?
从一个伪装风流的靖王,到被迫成婚的夫君,到追妻路上的卑微者,到带伤冲锋的战士,到辞职陪她的闲王。
九年。
两个人坐在石桌旁,都没说话。
这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什么都说了"之后的安静。该吵的吵过了,该哭的哭过了,该拼命的时候也拼过了。现在坐在这儿,喝杯茶,看看花,就够了。
——
午后的阳光穿过锦堂的花枝,落在沈知意的腕上。
玉镯泛出了一道光。
不是之前任何一次觉醒时那种炫目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浅金色。这道光落在了茶杯中,跟茶汤的琥珀色混在了一起。
沈知意低头看着玉镯,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觉得玉镯是我'赢'的方式。"
萧景珩看着她:"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玉镯不是让我'赢'的。它是让我'懂得'的。"
"懂得什么?"
"懂得'赢'不是目的。'活得明白'才是。"
萧景珩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现在活得明白吗?"
沈知意想了想。
"差不多吧。"
萧景珩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畅快的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眼角挤出了几条纹路——这几年老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沈知意也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说'差不多'。"萧景珩收了笑,端起茶杯,"你这个人,当了女相了,说话还是这么不靠谱。"
"'差不多'就是最靠谱的答案。"沈知意说,"什么都搞明白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行,你说得对。"
"我一直说得对。"
萧景珩摇摇头,喝了口茶。
——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无眠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公文。他现在是萧景珩的情报总管,但进了闲王府从来不谈公事——除非是急事。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画面:沈知意和萧景珩对坐在石桌旁,安安在草地上蹲着逗蚂蚁,花瓣飘了一地。
他把公文往袖子里一塞。
"没事,我就是路过。"他说。
"你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路过'?"萧景珩瞥了他一眼。
"顺路。"谢无眠面不改色。
"你家在城东,这儿是城西。"
"我搬家了。"
萧景珩没拆穿他。
谢无眠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想起公文还没交,又折回来。
"王爷,这个——"
"明天再说。"萧景珩头也没抬。
"得嘞。"谢无眠这回真走了。
——
风又吹过来,一片花瓣落在了沈知意的发间。
萧景珩伸手替她摘下来,搁在石桌上,跟之前那片放在一起。
"明天我去买把新剪刀,锦堂得修修了,再这么疯长下去,院子都没法走了。"他说。
"你上个月就说要买。"
"上个月忘了。"
"你当闲王当了三年,记性越来越差。"
"闲王嘛,记性好干嘛。"
沈知意没理他。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
"帮我续杯热的。"她说。
萧景珩拎起茶壶,给她倒了半杯。
"对了。"他倒完茶,忽然说了一句。
"嗯?"
"明天安安该去上书房了,周太傅说要教他《论语》。"
"知道了。"
"我跟太傅说了,别教太深,他才五岁。"
"你操心这个干嘛。"
"我儿子我不管谁管。"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萧景珩的右手搭在石桌上,右臂上还留着当年拆弹时骨折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掌心很热,有茧,指节粗大。
她没有说话。
萧景珩也没有说话。
安安在远处忽然喊了一声:"娘!蚂蚁搬家了!好多蚂蚁!"
"看见了。"沈知意应了一声。
"你快来看啊!"
"等会儿,茶还没喝完。"
"茶有什么好喝的!蚂蚁搬家才好看!"
沈知意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的,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