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像是一把把粗糙的锉刀,刮在脸上生疼。
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疾驰,那座雄伟苍凉的西北军营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连绵的营帐如同黑色的巨龙盘踞在荒原之上,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和干燥的尘土味。
沈黎掀开青布马车的一角,早已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的手指紧紧抓着窗框。这一路上的艰辛,黑石谷的厮杀,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心头即将见到那人的焦灼。她看着军营大门处那两排持戟肃立的铁甲卫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重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将那支木簪扶正。
“停车。”
马车刚刚在辕门外停下,一道如同苍鹰般矫健的身影便从侧营冲了出来。正是萧玦的贴身护卫,墨影。
显然,鸢影阁的传书比他们的人马还要快上几分。
墨影快步走到马车前,并未行那军中的跪拜大礼,而是对着车内深深地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激动:“属下墨影,恭迎大小姐。殿下正在中军大帐等候,属下这就带您进去。”
沈黎点了点头,与翠儿、赵护卫等人下了马车。
墨影目光扫过赵护卫等人身上带着的新伤和尚未散去的血腥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只是沉声道:“大小姐一路辛苦,随我来。”
因为有墨影的带领,守门的卫兵并未过多盘查这支看似不起眼的小队伍。沈黎一行人跟着墨影,穿过演武场。此时正值操练结束,赤膊的汉子们喊着震天的号子,汗水挥洒在黄土地上,那一幕幕充满了雄性的荷尔蒙与力量感,与京城那软红十丈截然不同。
一路行至中军大帐,墨影停下脚步,替沈黎掀开了厚重的毡帘。
“小姐,请。”
帐内没有点太多灯,只靠正中央的一盆炭火和桌案上的几盏油烛照明。光线有些昏暗,却更显得那道靠坐在榻上的身影有些落寞。
萧玦身着一件白色的单衣,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原本应该是雪白的纱布上,隐隐透出几丝刺目的殷红。他正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正在忍受着某种痛楚,那张平日里意气风发、刚毅冷峻的脸庞,此刻竟显出几分苍白与虚弱。
“殿下,京城来的大夫到了。”墨影低声禀报,随后识趣地退到了帐外,并将那厚重的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听到“京城”二字,萧玦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昏暗中如寒星般骤亮。
他有些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一身粗布衣裳、背着药箱的纤细身影上。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是伤口痛极了产生的幻觉。
可是,那身影太真实了。虽然衣着朴素,虽然面容有些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那双清冷中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正是他夜深人静时魂牵梦绕的。
“沈……沈黎?”
萧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想要撑着榻沿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滚落。
“别动!”
沈黎见状,心头猛地一紧,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快步冲上前去。她一把按住萧玦完好的右肩,将想要起身的他死死按回榻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更多的是心疼:“你疯了吗?伤成这样还乱动,不要命了?”
手掌下的肩膀宽厚而温热,那是真实存在的触感。
萧玦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她没有施粉黛,因为赶路有些憔悴,但在他眼里,这却是世间最美的容颜。那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瞬间驱散了帐内原本压抑的药味与血腥气。
“你怎么……会来?”
萧玦反手抓住了她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力气大得有些发疼,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西北苦寒,战事未平,你这女流之辈,怎么能……怎么能亲自来这种地方!若是路上出了事……”
“我若不来,难道等着你伤重不治,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吗?”沈黎打断了他的话,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声音放软了一些,“我放心不下。你左臂的箭伤有毒,军中的大夫治不了,所以我来了。”
萧玦看着她那双写满焦急与关切的眸子,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感动涌上心头,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傻丫头……”他轻叹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被风吹出的细小皲裂,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这样跑来,让我好生担心。哪怕是为了我,你也该更爱惜你自己些。”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帐内气氛愈发黏稠之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一名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墨影。
见到沈黎正按着自家王爷,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看到萧玦并没有发怒,反而神色柔和,心中不由得暗自猜测这位年轻“医女”的来历。这便是军营中的军医长,一位在边疆行医数十年的老军医。
“草民参见王爷。”军医长连忙行礼。
萧玦收敛了情绪,淡淡道:“免礼。这位是京城来的沈大夫,医术高明,特地为本王诊治。”
军医长看向沈黎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恭敬与希冀。这几日他为了王爷的伤势可谓是愁白了头,既然京城来了高人,那真是天大的喜事。
“沈大夫,草民有礼了。”军医长对沈黎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丝愧色,“王爷这伤口,草民每日都用药清洗,但这箭头似乎喂了奇毒,伤口周围红肿不消,且伴有低热不退。草民才疏学浅,试了多种解毒方子都无效,实在是……惭愧啊。”
沈黎松开萧玦的手,转身走到桌案前,洗了洗手,神色恢复了平日在医馆时的冷静与专业。
“你先退下吧,把王爷之前的药方留下。”沈黎淡淡说道,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军医长不敢多言,连忙将写好的药方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萧玦,见王爷点头示意,这才恭敬地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沈黎与萧玦二人。
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将帐内的光影摇曳得更加暧昧。
沈黎从药箱中取出一套精巧的银针和几瓶特制的药膏,坐到榻边,看着萧玦:“把上衣脱了,我看看伤口。”
萧玦闻言,深邃的眸子微微一暗。他没有说话,只是单手解开了衣襟,露出了结实的胸膛和那只缠满绷带的左臂。
随着层层纱布被揭开,一股腐败的味道扑鼻而来。
只见那原本宽阔有力的左臂上,有一个深深的剑孔,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肿胀得发亮。伤口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黑色的血凝块。
沈黎的眉头瞬间紧紧锁在了一起,指尖轻轻触碰伤口边缘滚烫的肌肤,心中一沉。这毒素果然霸道,若非萧玦内力深厚,恐怕这条胳膊早就废了。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沈黎抬起头,轻声说道。
萧玦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那双灵巧的手在自己伤口上方比划,心中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我不怕疼。”他低声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仿佛要把这一刻深深地刻在脑海里,“只要是你,怎么弄都行。”
沈黎拿起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忍着点,我要把淤血放出来,再下针逼毒。”
话音未落,银针已如闪电般刺入穴位。
帐外,西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帐内,烛火摇曳,两颗心在这一刻贴得如此之近,连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在这冰冷的边关,生出了一股别样的旖旎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