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唯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沈黎坐在榻边，屏气凝神，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银剪轻轻挑开了萧玦左臂上层层叠叠的浸血纱布。随着最后一层布料揭开，一股夹杂着腐肉气息的腥甜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沈黎的瞳孔还是微微一缩。
只见那原本宽阔结实的左臂上，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乌紫色，肿胀得几乎将原本的肌肉线条撑裂。伤口深处不仅有黑色的血凝块，更有一缕细若游丝的黑气，正顺着经脉缓缓向上蔓延。
“果然是蛇毒。”沈黎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而且还是西域特有的‘黑曼巴’蛇毒，毒性阴寒，最是损毁经脉。若非你内力深厚压制住了毒性，这胳膊怕是早就保不住了。”
榻上的萧玦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神智尚且清醒。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惨不忍睹的手臂，竟还能扯出一丝笑意：“难怪这几日哪怕运功驱寒，那伤口深处也像是有冰碴子在扎。看来，这哈赤残部是想彻底废了朕的左臂。”
“这种时候还贫嘴。”
沈黎轻斥了一句，手下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滞。她将银剪放在一旁，从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药箱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针囊。随着指腕轻抖，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便整齐地排列在指尖。
“忍着点，我要用‘封穴截脉法’先把毒素逼回伤口处，再行清理。”
话音未落，沈黎的手腕已然化作一道残影。
第一针落下，是伤口上方的“曲池穴”；第二针紧跟其后，刺入“手三里”……
每一针落下，都精准到了毫厘之间。萧玦只觉一股酸麻之感瞬间传遍左臂，原本那种钻心的疼痛竟然真的被压制住了。他不由得抬眼，看向面前这个全神贯注的女子。
昏黄的烛火下，沈黎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眼中没有旁骛，只有那一针落下的决断与冷静。这种时候的她，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威严，却多了一种让人无比心安的坚韧。
随着最后一针落下，沈黎额角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在伤口处轻轻一划。黑色的毒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早已备好的瓷盆中，发出令人心悸的“滋滋”声。
待毒血流尽，沈黎才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白玉小瓷盒。这盒子极小，上面还贴着封条，显然是她视若珍宝之物。她挑出一抹淡绿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萧玦只觉一股清凉之意如泉涌般渗入骨髓，那火烧火燎的剧痛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这是……清心莲露膏？”萧玦也是识货之人，不由得有些惊讶，“这草药性极寒，通常只用于皇宫内院那些娘娘们的烫伤，竟还能解蛇毒？”
“正是此物，只不过我加了几味猛药，以毒攻毒。”沈黎一边解释，一边手脚麻利地为他重新包扎伤口，“你的医术长虽然医术不错，但太过于守规矩，面对这种西域奇毒，不敢用猛药，反倒耽误了病情。”
包扎完毕，沈黎擦了擦手，端起一旁已经温热的药碗，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严厉：“这几日你切记，不可动武，更不可运功。这药膏虽然能解毒，但你需要静养才能让长出新肉。若是再折腾下去，神医来了也救不了你的这只手。”
萧玦看着她那双微微红肿的手指，心中猛地一软，柔声道：“遵命，我的神医大人。”
接下来的几日，中军大帐俨然成了这苦寒边关里最温暖的所在。
每日清晨，沈黎都会准时出现在帐内，为萧玦换药。她动作轻柔细致，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换完药，她又会亲自去军伙房盯着那些粗手大脚的火头军，熬制滋补的汤药。那汤里往往加了黄芪、当归等人参大补之物，虽然味道苦涩难闻，但在沈黎的调理下，那股子药气似乎也没那么冲了。
“小姐，您看这汤火候差不多了吧？”翠儿守在炉火旁，手里拿着蒲扇，一边扇火一边问道，“这军里的食材实在是太单一了，奴婢想弄点只鸽子汤给殿下补补，可找遍了整个军营也找不到一只鸽子。”
“将就着吧，只要营养到了就行。”沈黎尝了一口汤，点点头，“这碗端进去，那一碗给赵护卫送去，他那天伤得也不轻。”
“知道了。”翠儿应了一声，手脚利落地盛好汤，端着托盘跟在沈黎身后。
这几日，不仅是萧玦，整个军营都知道来了一位医术通神的“沈神医”。
军医长这几天几乎是天天往中军大帐跑。起初他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自己几十年的行医经验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比下去了。可当他亲眼看到沈黎下针如神，几日之内就让王爷那乌紫的伤口开始收口生肌，那一丁点傲气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姑娘，这‘截脉’之法，可是失传已久的针灸绝学？”一日，沈黎刚施完针，军医长便忍不住凑上前，虚心求教，“老夫行医三十载，只在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从未想过竟真能见其实效。”
沈黎一边收拾银针，一边谦逊道：“不过是些江湖救急的土办法，让前辈见笑了。这毒若是顺着血脉攻心，神仙也难救，只能险中求胜。”
“姑娘过谦了。”军医长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敬佩，“若是姑娘不嫌弃，老夫想请教这穴位的配伍之道。”
沈黎也不藏私，便拿着人体经络图，耐心地与他讲解。两人一问一答，从午时讲到日落。军医长听得如痴如醉，最后更是对着沈黎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姑娘之才，老夫佩服。”
沈黎的医术与仁心，不仅赢得了军医长的敬重，更传遍了整个军营。
起初，那些五大三粗的士兵们只知道王爷来了个京城的大夫。后来，大家发现这个穿着朴素、说话轻声细语的“沈大夫”，不仅治好了王爷的伤，还经常给那些受伤的小兵送金疮药，甚至亲自教军医长更好的疗伤法子。
这种边关之地，最是敬重有本事的人，更别提还是一个这么善良的女子。
这日午后，沈黎刚从墨影那里领了一些新的草药，正准备回帐熬药。当她穿过演武场时，正在操练的一队士兵看到了她。
“停！”那队的什长大喊一声。
所有士兵立刻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身，对着沈黎行了那个最庄重的军礼——抱拳弯腰，动作整齐划一，那是将士们对英雄才有的礼遇。
沈黎有些错愕，随即微微一笑，也对他们抱拳回礼。
“多谢沈大夫救了咱们王爷！”那什长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嗓子，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咱们兄弟以后给您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是啊，沈大夫好！”
“沈大夫慢走！”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操练场上空回荡。沈黎看着这一张张被风沙吹得粗糙黝黑、却真诚无比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便是萧玦守护的将士，这便是大夏的脊梁。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药篮，转身向着那座飘扬着“凌”字大旗的中军大帐走去。此时，阳光正好洒在那面大旗上，金色的光芒刺破了边关的阴霾，显得格外耀眼。
帐帘掀动，沈黎的身影消失在帐内，只留下那一串淡淡的药香，混杂在这肃杀的军营之中，化作了一抹最独特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