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张建国的办公室里,手心微微渗出冷汗。
他面前摊开的那叠材料,是我这两天连夜整理出来的成果——农信通公司以“咨询服务”为名,实际上介入了多个县区的专项资金管理,表面上是提供培训、信息系统建设等服务,实则通过账外账操作套取资金。
这些操作隐蔽、合规性极强,若不是孙伟给的那张纸条和王丽娜帮忙梳理银行流水,几乎不可能发现端倪。
张建国翻完最后一页,轻轻合上文件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却始终没离开我。
“你知道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吗?”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
我摇头:“但我知道,它背后的资金最终流入了一个叫‘三农发展促进会’的社会组织账户。”
“哦?”他挑了挑眉,“这个组织,我听说过。”
我也坐下,压低声音:“王丽娜通过银行流水比对发现,该组织负责人正是当年参与省级扶贫项目审核的一位专家。他们用合法外壳包装非法利益,打着政策支持的旗号,干的是变相挪用财政资金的事。”
张建国沉默片刻,把茶杯放下,缓缓开口:“你说得没错,这确实值得查一查。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牵涉的人,可能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些人?”
我点头:“我知道风险。但我更知道,如果不查,下一次这种事还会换一个壳继续发生。我们辛辛苦苦制定的政策,就会被这些人一点点蚕食。”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想他或许也明白我的意思。
作为省委督查组组长,他是有权力启动专项调查的,但他同时也清楚,这种调查一旦展开,势必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您只需要支持我推动调查启动。”我说,“我会全程负责跟进,不会让您为难。”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吧,这事我会关注。不过你要记住一句话——在官场,有时候不是谁有理就能赢,而是谁能承受代价。”
走出张建国办公室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但我心里依旧沉重。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拨通了王丽娜的电话。
“怎么样?”她问。
“张建国答应了。”我说,“他会启动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轻声说:“林知远,你真的太拼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振华找上门来。
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听说明天你准备在会上提这件事?”他开门见山。
我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消息传得很快。”他苦笑了一下,“我是来劝你的。”
我抬眼看他:“劝我别碰?”
“不。”他说,“我是建议你换个方式。你现在这么直接揭露,可能会引发反弹。不如我们推动建立‘专项资金使用负面清单’制度,从源头上堵住漏洞。这样既能防止类似问题再发生,又不至于树敌太多。”
他递来那份文件:“这是我以前写的草稿,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我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份成熟的设计方案,逻辑严谨,操作性强。
“你是真心想帮我?”我问。
他点点头:“也是帮自己。我不想有一天看见我们努力做的制度被这些蛀虫破坏。”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低调务实的老干部,其实比我想象中更有担当。
“好。”我说,“我接受你的建议。”
可当我准备起身去复印这份文件时,手机又响了。
他语气很淡:“林副秘书长,听说你想动农信通的事?”
我心头一紧:“怎么?”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他顿了顿,“你要是真想推动制度建设,就别碰那些人。否则,你的全过程管理机制也会被叫停。”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原来,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孙伟的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你要是真想推动制度建设,就别碰那些人。否则,你的全过程管理机制也会被叫停。”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他没有明说,但我听得懂。
农信通背后的人,不简单。
而我,不过是一个刚调任市委副秘书长没多久的“外来者”。
贸然出头,等于自找麻烦。
但我也知道,如果现在退缩,以后再想动这笔账,恐怕连机会都不会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那份赵振华提供的负面清单草案,翻了几页,又拨通了王丽娜的电话。
“我决定先在宁安、临江和广陵三个县试点专项资金异常支出预警机制。”我说,“你那边能不能帮我联系几家媒体?我想开个发布会。”
她愣了一下,低声问:“你不等省里的回应了?”
“等不起。”我答得干脆,“我们不是要整谁,而是要防患于未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轻轻一笑:“好,我来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王丽娜一起整理试点方案,协调财政、审计、发改等多个部门,最终在市委常委会上争取到了支持。
虽然过程并不顺利,有人质疑这是多此一举,也有人暗中阻挠,但在赵振华的力挺下,会议最终通过了我的建议。
第三天上午十点,我们在市政府新闻发布厅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台下坐着十几家省市媒体,还有几个县区财政局的代表。
我站在发言席前,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们推出‘专项资金异常支出预警机制’的目的,不是为了追责,而是为了监督。专项资金每一分都来自财政,每一分都应该用在实处。我们要做的,是建立一套科学、透明、可追溯的资金监管体系,让问题发现得更早,处理得更快,影响更小。”
我顿了顿,接着说:“这不是一次运动式的审查,而是一项制度化的尝试。我们欢迎社会各界监督,也欢迎媒体朋友持续跟进报道。”
记者们开始提问,现场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王丽娜坐在角落里,朝我点了点头。
发布会结束已是傍晚。我走出会场,手机震动了一下。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我犹豫片刻,接了起来。
“林副秘书长?”电话那头声音低沉,“我是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请你在明天上午十点前,到省纪委谈话室接受一次例行问询。”
例行问询?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楼道口,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几年前在清河镇扶贫督查时,我第一次见到的一位省纪委干部,姓陈,说话不多,眼神却格外锐利。
那一刻
而我,已经无法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