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茶馆的门,迎面扑来一股清茶与木香交织的气息。
陈文杰已经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刚续水的铁观音,杯口热气袅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略显花白,脸上带着一丝我看不透的神情。
“你来了。”他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却藏着试探。
“嗯。”我坐下,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谢谢你肯见我。”
他放下杯子,目光直视我:“林知远,你聪明,我不说废话。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谈制度优化,也不是为了资金监管机制——你是冲‘农信通’背后的那些人来的。”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扬起:“如果我说是呢?”
他轻笑一声,像是早有预料:“那你就不该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缓缓推到他面前。
“这是纪委最近掌握的部分线索。”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匿名举报材料,涉及多个试点县的资金流向异常、项目审批猫腻,以及相关人员的私交网络。”
陈文杰没接,也没看那份材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参与这个项目的前期设计吗?不是因为理想,是因为妥协。”
“那现在呢?”我问。
他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个条件——别动他们。”
“谁?”我追问。
他没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我明白。
我点了点头:“我不是来掀桌子的,我是想推动改革。我不想卷入派系斗争,也不打算做别人的刀。”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像在衡量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这盘棋被掀翻了,最先倒霉的是你们这些实干派?”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提醒我风险。
他最终还是没碰那份材料,只是站起身来,说了句:“你比我想的更固执。”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这次见面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的协议,但也并非毫无收获。
至少我知道,他对这件事并非完全置身事外。
走出茶馆时,王丽娜已经在外面等我。
她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握着手机,看到我出来,立刻低声说:“刚刚接到一个神秘电话,说我们的谈话内容已经被监控了,有人准备借题发挥。”
我心里一紧,立刻问:“对方是谁?”
“不知道,号码是境外加密号段。”她把手机递给我,“我把信息加密发给你了。”
我接过手机,快速扫了一眼,果然是一条简短而明确的信息:“谈话录音已截取部分片段,有人正准备上交一份‘越权干预财政审计’的举报信。”
我眯起眼睛,看来我已经被人盯上了,而且对方已经开始布局反击。
“你没事吧?”王丽娜小声问。
我摇头,抬头看了看夜色中的街道,远处车流如织,灯光斑驳,仿佛一切正常
“我们得小心接下来的每一步。”我低声道。
她点头:“赵振华刚才打电话来,说他听说你在找陈文杰,让你尽快联系他。”
我心头一动,赵振华这个人,向来务实,但也有自己的立场。
他不会轻易站在哪一边,但他会判断局势,然后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边。
我掏出手机,准备拨号,却被王丽娜拉住。
“先别急着打。”她说,“他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这个人虽然讲规矩,但他更怕失控。你现在必须让他相信,你的目标不是整倒他。’”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赵振华在提醒我,也可能是警告我。
这场局,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能掌控的了。
我拨通赵振华的电话,他接得很快,语气却沉稳如常。
“林知远,你找陈文杰的事,有人盯上了。”他没多问细节,直入主题,“你知道他的底线是什么吗?”
我顿了一下:“他知道我在查‘农信通’的问题,但他不希望牵扯到某些人。他不是反对改革,是怕失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振华低沉的声音:“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这事捅出去,最先被问责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我握紧了手机,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寒意。
“我不是为了斗倒谁。”我说,“我只是想把事情理清楚,让制度更透明。”
赵振华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某种久违的理想主义。
“我知道你的初衷。”他说,“但你现在要面对的,不是制度问题,而是人事博弈。你以为你是在推动改革,可别人只会认为你在挑战他们的利益。陈文杰不会帮你,除非你能让他相信,你是来帮他洗清嫌疑的,而不是把他拖下水。”
“他是省财政厅的人,参与过扶贫资金审核,现在‘农信通’项目出了问题,他也脱不了干系。”赵振华缓缓道,“如果你的目标只是揭发,那他会立刻反咬一口,把你塑造成越权干预财政审计的典型——你猜纪委会先查谁?”
我默然。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让他觉得你是站在他这边的,是为了保全大局、维护秩序,而不是掀桌子。”
“这不是妥协吗?”我低声问。
“这是现实。”赵振华语气冷静,“而且,还有一个人,你也得注意。”
“谁?”
“孙伟。”
财政局预算科长,精于算计,向来在背后不动声色地布局。
“他刚刚在省财政厅内部会议上提议,将专项资金闭环管理机制纳入年度绩效考核,由省级层面统一评估。”赵振华继续说,“表面上看,是支持改革,实则是在抢话语权。”
我冷笑了一声,心下了然。
“终于露出尾巴了。”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控制节奏。”我声音冷了几分,“一旦绩效考核权归省里,他就掌握了对基层项目的生杀大权。他不只是想参与,他是想主导整个局面。”
赵振华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才说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夜空,远处灯光闪烁,如同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
“我要见陈文杰第二次。”我说。
“这次,我不只是去试探,我是去说服。”
挂断电话后,我回头望了一眼茶馆门口,陈文杰已经不见了踪影。
王丽娜站在我身旁,轻声问:“你怎么看他刚才的态度?”
“他在自保。”我淡淡地说,“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只是选择了最安全的一条路。”
“那你呢?”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
“我选最难的那条。”
夜风扑面而来,吹乱了我的衣角,也吹醒了我内心最后一丝犹豫。
这场局,我已经走进来了,就不能退。
只能走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