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
国子监考场外头已经聚了不少考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小满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嘴里念叨着:“小姐,咱们来得不算晚,前头还有好些人呢……”
话音未落,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匹枣红马拉着辆朱漆马车直冲过来,车夫挥着鞭子,抽得空气噼啪作响。考生们慌忙往两边躲,有人被挤得踉跄,书箱掉在地上,笔墨纸砚散了一地。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贺远那张骄纵的脸。他斜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个玉把件,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显然很享受这种让人避让的威风。
沈令仪没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马车左前轮上。车轮每转一圈,就发出一种细微的、不自然的咯吱声,像是木头在承受不该承受的重量。
小满急了,伸手要拉她:“小姐,快躲开呀!”
“别动。”沈令仪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凝神听着那咯吱声,心里快速盘算着。左前轴磨损至少三成,承重极限……就是现在!
马车冲到跟前,车轮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
“咔嚓!”
左前轴应声而断,整个车厢猛地向左倾斜。马匹受惊嘶鸣,车夫被甩了出去。车厢里传来贺远的惊叫,帘子乱飞,一叠纸张从翻倒的车厢里飘了出来。
电光石火间,沈令仪一把将小满拉到身后,同时侧身一靠,借着马车倾倒的惯性,右手如穿花蝴蝶般探出。
等她站稳时,指间已经稳稳夹住了那叠飘出的纸张。
马车彻底翻倒在地,轮子还在空转。贺远狼狈地从车厢里爬出来,锦袍沾满了灰,发冠歪斜,脸上又是惊又是怒。他刚站稳就瞪向沈令仪,张口要骂——
“贺公子,”沈令仪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令尊的笔迹,你应该认得吧?”
她展开手中那叠纸。
最上面一张,白纸黑字写着“借据”二字,落款处是贺远父亲贺明德的签名和私章,借款金额五百两,利息高得吓人,借款人是城西一个米铺老板,按了红手印。
贺远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周围考生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那是……借据?”
“贺家不是书香门第吗,怎么还放印子钱……”
“利息这么高,这是要逼死人啊……”
贺远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死死盯着沈令仪手里的借据,拳头攥得咯咯响,最后却只是狠狠一甩袖子,转身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考场大门。
小满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怎么知道……”
“车轮声不对。”沈令仪简单解释了一句,将借据仔细折好,收进袖袋深处,“走吧,该进场了。”
考场设在国子监的明伦堂。堂内摆着几十张桌案,每张桌案间隔三尺,用薄屏风隔开。考生们按号入座,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令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指尖刚触到桌面,她就察觉到了异样。
触感微涩,不像普通木料。
她凑近细看。桌面上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均匀涂抹在桌案中央——那是显形药粉,遇水即黑。若是考生研墨时不小心洒了水,或者手上沾了汗,药粉就会显色,污了考卷,这科就算完了。
够阴的。
沈令仪没声张。她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一块老姜——这是她今早出门前顺手带的。又端起桌上那碗清水,将姜块就着碗沿慢慢研磨。
姜汁混入水中,泛起淡淡的黄色。
她用指尖蘸了点姜汁,在考卷背面快速涂抹,画出一层薄薄的隔离层。姜汁里的辛辣成分能中和显形药粉的显色反应,这是她在《本草纲目》里读到的偏方,没想到真用上了。
做完这些,她才铺开考卷,开始研墨。
笔尖刚沾墨,头顶突然传来破风声——
沈令仪耳廓微动,身体本能地向左一侧。
一枚玉佩擦着她的右肩落下,玉佩下端带着精巧的倒钩,“嗤啦”一声勾住了她外袍的领口。她正要伸手去扯,上方阁楼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阁楼窗口跌了下来。
沈令仪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起身伸手——
“砰!”
她接住了那个跌落的人,巨大的冲力让她连退好几步,两人一起滚进了考场后方的屏风暗处。屏风被撞得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考场里一阵骚动,有考生站起来张望。监考的学官厉声呵斥:“肃静!都坐回去!”
屏风后的暗角里,沈令仪被压在下面。她刚想动,一只冰冷的手就按住了她的颈侧动脉。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按在命脉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人不敢妄动。
黑暗中,沈令仪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龙涎香,非御赐不可用。她吸了吸鼻子,又察觉到对方指缝间有细微的颗粒感。
朱砂。
批阅奏章用的朱砂。
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指缝间有朱砂,指腹有长期翻阅奏折的薄茧。一个身患重疾的人,带着御用香料和批阅奏章的痕迹,出现在这俯瞰考场的阁楼——”
她顿了顿,感觉到颈间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刚从御书房密谋归来,对吧?”
那只手倏然僵住。
片刻后,力道缓缓松开。
沈令仪这才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是个年轻男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却生得极好,只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杀意,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两人就这么在暗处对视了几息。
突然,男子眼底的杀意褪去,化为一丝玩味。他撑起身子,凑到她耳边,气息冰冷地拂过她的耳廓:
“有点意思。”
说完,他松开手,起身整理衣袍。沈令仪也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的考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刚坐定,第一场考核结束的钟声就敲响了。
“铛——铛——铛——”
钟声悠长,在明伦堂里回荡。考生们纷纷停笔,学官开始收卷。
主考官顾衡负手步入考场。他五十来岁,国字脸,留着山羊胡,穿着深青色官袍,步伐沉稳。他一张张翻阅收上来的考卷,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翻到某一份时,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眉头紧紧皱起,山羊胡都抖了抖。
那份考卷上的字迹清秀工整,论述的却是“科场弊案溯源与革除之策”,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更诡异的是,考卷背面有一层淡淡的姜黄色,像是涂抹过什么。
顾衡抬起头,目光在考场里扫视,最终定格在沈令仪身上。
沈令仪正低头整理笔墨,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她抬起头,迎上顾衡的视线,微微颔首。
顾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将那份考卷单独放到一边。
屏风后的暗角里,裴归尘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幕,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