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国子监时,沈令仪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
朱红大门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张缓缓合拢的嘴。
小满坐在对面,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锦盒,小声问:“小姐,咱们真要去宫里?”
“圣旨已下,还能不去么。”沈令仪放下帘子,靠回软垫上。
车是宫里派来的,赶车的是个面生的太监,一路上半句话都没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沈令仪闭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印章残片——方才跪地接旨时,她借着身体遮挡,将拓印了纹样的绢帕塞进了李公公随身的药袋里。
那药袋绣着内侍省的纹样,挂在李公公腰间,鼓鼓囊囊的,塞进去一方薄绢,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皇帝近侍的随身之物,无人敢查。
这是最安全的藏证之处。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屏风后那片月白色的衣角,又在眼前一闪而过。
裴归尘当时就藏在屏风后面。
他眼睁睁看着关键物证被带出值房,却什么都不能做——李公公是奉旨而来,他若现身抢夺,便是抗旨。
沈令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鱼上钩了,但钓竿还在她手里。
***
宫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
沈令仪跟着引路太监穿过一道道宫墙,越往里走,灯火越稀,人影越少。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宫苑前,门匾上写着三个字:静思斋。
“七殿下就在里面。”太监躬身道,“沈博士请。”
沈令仪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坐在石凳上,背对着门,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男孩转过头来。
他生得眉清目秀,但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很大,看人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警惕。身上穿着皇子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却沾了些墨渍。
“你就是父皇派来的博士?”男孩开口,声音细细的。
“臣沈令仪,见过七殿下。”沈令仪行礼。
七皇子周景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起来吧。”他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是几块打磨光滑的木片,似乎是在拼什么图案。
沈令仪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些木片上的纹路。
是河图洛书的变体。
“殿下喜欢数术?”她问。
周景昀手一顿,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看得懂?”
“略知一二。”沈令仪在石凳另一侧坐下,伸手拿起一块木片,“这是‘天三生木’,但殿下拼反了,这一块应该放在艮位。”
她将木片移到正确的位置。
周景昀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拼对了又如何?顾司业说,这些是奇技淫巧,不是正经学问。”
“那殿下觉得呢?”
“我……”周景昀抿了抿唇,声音更小了,“我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就够了。”沈令仪又拿起一块木片,“学问本就是为了解惑、为了有趣。若一味追求‘正经’,反倒失了本心。”
周景昀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他忽然问:“你不怕顾司业?”
“怕。”沈令仪实话实说,“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所有木片都推到她面前:“那你帮我拼完。”
沈令仪接过木片,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划出九宫格,然后将木片一块块放上去。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无误。周景昀趴在桌边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一枚木片归位时,整个图案完整呈现——是一幅星宿运转图。
“好了。”沈令仪说。
周景昀盯着图案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以前也有个博士,教过我这些。但他只教了三个月,就被调走了。”
沈令仪心中一动:“那位博士叫什么?”
“姓陈,叫陈……”周景昀努力回忆,“陈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他只说自己是国子监的博士,学问很好,还会讲很多宫外的事。”
陈。
沈令仪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年前那场科考,主考官之一,就姓陈。
“殿下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周景昀摇摇头:“过去太久了。我只记得他左手手背上有道疤,像个月牙。”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沈令仪,“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沈令仪神色如常,“既然要当殿下的博士,总得知道殿下喜欢什么样的教法。”
周景昀“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又低头摆弄起星宿图,这次动作熟练了许多。
沈令仪静静看着。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有宫女提着灯笼进来,说是该用晚膳了。周景昀依依不舍地收起木片,跟着宫女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小声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沈令仪说。
男孩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很快又敛去了,转身消失在宫门后。
沈令仪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监来催,才起身离开。
出宫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周景昀说的那个陈博士。
左手手背上有月牙形疤痕的国子监博士——这个特征太明显了。只要去查,一定能查到。
但查到了又如何?
三年前的旧案,所有相关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这个陈博士如果还活着,为什么这三年来从未有人提起?
沈令仪走出宫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马车还等在原地。小满见她出来,连忙掀开车帘:“小姐,咱们回府吗?”
“回国子监。”沈令仪上了车,“官印还没拿到。”
***
国子监值夜的门房看见沈令仪回来,愣了一下:“沈博士?您不是进宫……”
“顾司业还在吗?”沈令仪打断他。
“在、在的,在文渊阁处理公务。”
沈令仪径直往文渊阁去。
文渊阁里灯火通明。顾衡果然还在,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沈令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沈博士?这么晚了,有事?”
“来取官印。”沈令仪站在堂下,语气平静,“圣旨已下,臣已是七皇子伴读博士。按制,官印该今日发放。”
顾衡放下笔,靠回椅背,皮笑肉不笑:“沈博士急什么?交接程序还没走完呢。再说了——”他拖长声音,“你这博士,是陛下特旨钦点,和寻常博士不同。官印嘛,得等吏部走完流程,少说也得三五日。”
“三五日?”沈令仪看着他,“那这三五日,臣以何身份教导七殿下?”
“这个好办。”顾衡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书,推过来,“你先去甲字班代几天课。等官印下来了,再正式去宫里。”
沈令仪接过文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即日起,博士沈令仪暂代甲字班经义讲席。
甲字班。
她听说过这个班——全是世家权贵的子弟,一个比一个难缠。之前的讲席博士换了七八个,最长的干了三个月,最短的只撑了三天。
“顾司业这是要考验我?”沈令仪抬眼。
“哪能啊。”顾衡笑得和善,“甲字班那些孩子,虽说顽劣了些,但个个家世显赫。沈博士若能教化他们,将来在朝中,岂不是多了许多人脉?我这是为你着想。”
沈令仪没说话,将文书折好,收进袖中。
“那就多谢顾司业‘好意’了。”她转身要走。
“等等。”顾衡叫住她,“还有件事。甲字班的教案,前任博士走得急,没留下。你得自己准备。明日辰时开讲,可别迟了。”
“知道了。”
沈令仪走出文渊阁,夜风更凉了。
小满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怎么样?”
“去甲字班。”沈令仪说。
“甲字班?”小满脸色一变,“那不是……”
“顾衡给我设的局。”沈令仪语气平静,“他想让我知难而退,或者——当众出丑。”
小满急了:“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沈令仪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讲堂轮廓,唇角微勾,“既然设了局,总得有人入局才行。”
***
第二天一早,沈令仪准时出现在通往甲字班讲堂的路上。
小满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几卷书,神色紧张。
路走到一半,沈令仪停下了。
前方的青石板路上,铺满了宣纸。
不是一张两张,是密密麻麻,从路这头铺到那头。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字,墨迹淋漓,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沈令仪走近几步,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贱婢出身,也配为师?”
“滚回国子监!”
“沈氏女,不知廉耻!”
一句比一句恶毒。
小满气得浑身发抖:“小姐,他们、他们怎么能……”
沈令仪没说话。她蹲下身,捡起最近的一张纸,仔细看了看墨迹——还没干透,是刚写不久。
她抬起头,看向路尽头。
讲堂的廊檐下,站着三十来个少年,锦衣华服,个个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为首的那个,沈令仪认得——贺远。
贺尚书家的独子,甲字班最跋扈的一个。
“沈博士,早啊。”贺远扬声笑道,“这路不好走,我们特意给你铺了纸,踩着软和!”
一阵哄笑。
沈令仪站起身,将那张纸折好,递给小满:“收着。”
然后她转身,对不远处一个扫洒的杂役说:“去取一桶烈酒来。”
杂役愣了一下,看向贺远。
贺远挑眉:“给她。”
很快,一桶酒被抬了过来。沈令仪接过,走到纸路前,抬手——
“哗啦!”
整桶烈酒泼了出去。
纸张瞬间被浸透,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贺远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沈令仪没理他。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然后轻轻一抛。
火苗落在浸透酒的纸上。
“轰——!”
火焰腾空而起,瞬间连成一片火墙,封锁了整个路口。热浪扑面而来,廊檐下的少年们惊呼着后退。
沈令仪站在火墙这一侧,隔着跳跃的火焰,看向对面。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一炷香内,将地面清理干净。”
“否则——”
她举起手中另一张没被烧到的纸,上面“贺尚书”三个字格外醒目。
“这些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弹劾你们家族的呈堂证供。”
一片死寂。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贺远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沈令仪:“你威胁我?”
“是提醒。”沈令仪说,“私毁官道、辱骂朝廷命官,按《大周律》,轻则杖责,重则削籍。贺公子,你想试试?”
贺远咬牙:“你以为我怕你?我爹是户部尚书!”
“是吗?”沈令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贺远心头一寒,“三日前,令尊贺尚书于东城柳叶巷购置外宅一处,房契编号甲寅-叁柒贰。宅中藏有——”
“住口!”贺远厉声打断,脸色瞬间惨白。
他浑身都在抖,眼睛死死瞪着沈令仪,像是要扑上来撕了她。但最终,在身后一众同窗惊愕的目光中,他弯下腰,捡起地上还没烧完的碎纸。
动作僵硬,像一具提线木偶。
有人小声问:“贺远,你干什么?”
“闭嘴!”贺远低吼。
他一张一张地捡,手抖得厉害。其他少年面面相觑,但见贺远都低头了,也只能跟着弯腰。
火渐渐熄了。
一炷香后,路面被清理干净,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沈令仪这才迈步,踩着那片焦黑,走向讲堂。
经过贺远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五百两借据的事,我还没忘。”
贺远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恐。
沈令仪没再看他,径直走进讲堂。
***
讲堂里很安静。
三十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但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走进来的沈令仪,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好奇,更多的是忌惮。
沈令仪走到讲台前,放下书卷。
讲台上放着一本教案,封面写着《经义辑要》。她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动作顿住了。
这根本不是经义教案。
里面抄录的,全是涉及宫廷禁忌的伪经内容,甚至还有几段前朝禁书的摘录。若是她照着这个讲,不出半日,御史台的弹劾就能堆满皇帝的御案。
沈令仪合上教案,抬眼看向门外。
廊柱的阴影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监察御史。
顾衡果然安排好了——只要她打开教案,开始讲,门外的人就会立刻冲进来,人赃并获。
沈令仪将教案放到一边,转身,拿起粉笔。
她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大周律·官秩篇》。
然后第二行,第三行……
她没有停,一直写下去。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字迹工整清晰,一行接一行,一段接一段。
台下渐渐响起吸气声。
有人小声数:“……第一百二十七条了。”
“她背下来了?”
“怎么可能……”
沈令仪写完了最后一笔,转身,将粉笔轻轻放回讲台。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周律·官秩篇》的全文,一字不差。
她看向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日不教经义。”她说,“只教一件事。”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们的言行,你们家族的荣辱,你们的前程——”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尽在律法严惩之列。”
“所以,在我这里,守规矩,才能活得久。”
一片死寂。
沈令仪不再说话,拿起那本伪经教案,走到讲堂角落的火盆边,将教案丢了进去。
火焰窜起,纸页卷曲焦黑。
她走回讲台,翻开自己带来的书卷:“现在,上课。”
***
讲堂隔壁的阁楼上,裴归尘站在窗边,透过窗缝看着下面的一幕。
从沈令仪泼酒烧纸,到当众背诵律法,再到烧掉伪经教案——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身后,黑衣侍卫低声禀报:“主子,监察御史已经撤了。顾司业那边……很生气。”
裴归尘没说话。
他看着讲堂里那个站在讲台后的身影,眼神晦暗不明。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不仅难对付,还懂得借力打力——用贺远的把柄压服甲字班,用律法震慑所有人,用一把火烧掉所有陷阱。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主子,接下来怎么办?”侍卫问。
裴归尘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断其补给。”
侍卫一愣:“什么?”
“从今日起,一粒米、一滴水,都不准送进她的值房。”裴归尘转过身,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在绝境中,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侍卫低头:“是。”
裴归尘又看了一眼讲堂的方向,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阁楼里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讲堂里的讲课声,清冷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