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的门被推开时,沈令仪正坐在案前整理书册。
林漱玉带着七八个甲字班学子闯进来,气势汹汹。她今日穿了身水蓝色襦裙,腰间那块双鱼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博士,”林漱玉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意,“我林家祖传的《大周典章》原稿,昨夜在值房内丢失了。那是百年孤本,还请博士行个方便,让我们搜一搜。”
沈令仪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向她。
林漱玉身后那几个学子,有男有女,都是甲字班里平日里与她走得近的。此刻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义愤填膺的表情,仿佛沈令仪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小姐确定是在我值房内丢失的?”沈令仪问。
“确定。”林漱玉斩钉截铁,“昨夜子时,我来值房请教问题,将书册暂放在书架旁。今晨来取,便不见了。”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那书架是前几日刚搬来的,木料普通,但做工还算扎实。她伸手在书架侧面轻轻一按,一块木板应声弹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层。
暗层里,赫然躺着一叠残破的纸页。
林漱玉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将那叠纸页取出来。纸张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墨迹也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大周典章》的内容。
“就是它!”林漱玉转身,将残页举到众人面前,“沈博士,你还有什么话说?”
学子们哗然。
“真没想到……”
“堂堂博士,竟做出这种事。”
“百年孤本啊,林家祖传的……”
沈令仪从林漱玉手中接过那叠残页。
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瞬间,她心中已经有了判断。撕痕的纤维走向,是从外向内断裂的——这意味着纸张是在宽敞处被撕毁,然后才塞进这狭窄的暗层里。若真是在暗层中自然受损,纤维该是向两侧崩开。
她不动声色地翻看着残页,目光却落在林漱玉腰间那块玉佩上。
双鱼戏水的雕工,线条流畅,鱼鳞的纹路细腻得近乎完美。这雕工……她记得在裴归尘书房里见过。那尊青玉笔洗上,也有同样的双鱼纹路,连鱼尾摆动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林小姐,”沈令仪抬起头,声音平静,“你说书册丢失,是在昨夜子时?”
“正是。”
“你确定?”
“千真万确。”
沈令仪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小满低声说了几句。小满应声跑开。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役夫被带了进来。那役夫约莫四十来岁,手里还拎着个竹筒,筒口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味。
“这是打更兼洒扫回廊的役夫,”沈令仪对众人道,“每月初一子时,他都会在回廊喷洒防虫药粉。这是国子监的惯例。”
她看向役夫:“昨夜子时,你可曾在值房回廊洒药?”
役夫连忙点头:“回博士,洒了。每月初一都洒,从没断过。”
沈令仪的目光转向林漱玉的鞋底。
那是一双崭新的绣花鞋,鞋面是上好的锦缎,鞋底干干净净,连半点灰尘都没有。
“林小姐,”沈令仪缓缓道,“你说昨夜子时来过值房。可若真走过洒了药粉的回廊,鞋底怎么会如此干净?”
林漱玉脸色一白。
她下意识想缩脚,但已经晚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鞋底上。
“我……我今晨换了鞋。”林漱玉强作镇定。
“哦?”沈令仪挑眉,“那昨夜穿的那双呢?可否取来一观?”
林漱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气氛一时僵住。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宋勉被几个学子推着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
“宋勉是咱们甲字班的学首,”一个学子高声道,“让他来主持公道!”
宋勉看了看林漱玉,又看了看沈令仪,最后目光落在那叠残页上。
沈令仪将残页递给他。
“宋公子是寒门出身,平日用松烟墨最多,”沈令仪道,“你来看看,这墨迹如何?”
宋勉接过残页,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这墨……”他迟疑道,“确实是松烟墨。但墨色鲜亮,墨香未散,不像是陈年旧墨。”
“胡说!”林漱玉急道,“这明明是我家百年藏书——”
“林小姐,”沈令仪打断她,“松烟墨若存放百年,墨色会逐渐转为灰中带青,墨香也会淡去。可这页上的墨,墨色乌黑,墨香浓郁,分明是半个时辰前刚研磨的。”
她拿起其中一页,对着阳光。
纸张在光线下透出细密的纹理,墨迹边缘还有些许未干透的晕染痕迹。
“而且,”沈令仪继续道,“这纸张的质地,是江南‘云纹笺’。这种纸是三年前才在市面上流通的。林家的百年藏书,怎么会用三年前才有的纸?”
林漱玉的脸彻底白了。
她身后的学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我……我不知道……”林漱玉的声音发颤,“也许是有人陷害……”
“陷害?”沈令仪轻笑一声,“林小姐,你腰间这块双鱼玉佩,雕工精湛,应该是出自‘玉缘斋’的大师傅之手吧?我听说,那位大师傅一年只接三件活儿,件件都是天价。”
林漱玉下意识捂住玉佩。
“玉缘斋的大师傅有个习惯,”沈令仪缓缓道,“每件作品都会在不起眼处刻一个‘缘’字。林小姐可否将玉佩取下,让大家看看?”
林漱玉的手抖了起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半晌,突然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沈令仪的声音不大,却让林漱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事情还没说完呢。”
就在这时,贺远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今日倒是穿得人模狗样,一身宝蓝色锦袍,手里还摇着把折扇。
“沈博士,你光会破案有什么用?”贺远吊儿郎当地道,“能教好我们甲字班才算本事!你看看,这都闹成什么样了?”
沈令仪看向他,目光平静。
“贺公子说得对,”她道,“破案确实不算本事。能让学生进步,才是真本事。”
贺远一愣,没想到她会接话。
沈令仪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举起来。
“七日后的旬考,我赌你能进全班前十。”
满堂寂静。
贺远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令仪一字一顿,“七日后的旬考,我赌你能进全班前十。若你进了,从今往后,甲字班所有人必须听命于我,不得再有今日这般闹剧。若你垫底,我自请去职,离开国子监。”
她将纸推到贺远面前。
“敢签军令状吗?”
贺远盯着那张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全班前十?
他贺远自打进国子监,就没考进过前三十。上次旬考,他是倒数第一。
可众目睽睽之下,沈令仪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在甲字班混?
“签就签!”贺远一把抓过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刚放下,他就后悔了。
可沈令仪已经将那张军令状收了起来,折好,放进袖中。
“七日后见分晓。”
她说完,转身看向还僵在原地的林漱玉。
“林小姐,今日之事,我就当是个误会。但若再有下次——”沈令仪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我不介意请祭酒大人来评评理。”
林漱玉咬着牙,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冲出了值房。
其他学子见状,也纷纷溜了。
只有宋勉还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沈令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离开了。
值房里重归安静。
小满关上门,凑到沈令仪身边,小声道:“小姐,您真要让贺远考进前十?他可是……”
“我知道。”沈令仪淡淡道。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夜幕降临,国子监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值房的烛火也点了起来。
小满去准备晚饭了,沈令仪独自坐在案前,翻看着今日要批阅的课业。
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她抬起头。
裴归尘不知何时站在了案前。月白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将一张纸条推到沈令仪面前。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治水策。
“顾衡定的旬考题目,”裴归尘的声音很低,“帮我查一份御书房的秘档,题目就是你的。”
沈令仪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然后,在裴归尘的注视下,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转眼就将那张纸条烧成了灰烬。
裴归尘的眼神骤然一凛。
沈令仪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题目我记住了。至于你的秘档——”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等我赢了赌约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