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亮了。
小满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去睡吧。”沈令仪摆摆手,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残角,在灯下仔细端详。
“裴大人……答应了?”小满小心翼翼地问。
“算是吧。”沈令仪将残角收好,“但他毒发的时间不多了。三天后旬考,顾衡会在考场上动手脚。”
小满脸色一白:“那怎么办?”
沈令仪没回答,只是铺开纸笔,开始写写画画。她先列了贺尚书户部账目里的几个关键数字,又算了算马厩草料的实际消耗,最后得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虚报数额。
写完这些,她才抬头:“明天一早,你去请贺远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贺公子?”小满愣了愣,“他能帮上什么忙?”
“他不是帮忙。”沈令仪淡淡道,“他是顾衡选中的棋子。我要让这颗棋子,反过来将死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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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贺远不情不愿地来了。
他穿着崭新的锦袍,腰间玉佩叮当,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沈博士找我何事?若是又要我去数草料,我可没那闲工夫。”
沈令仪没说话,只是将昨夜写好的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贺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脸色骤变。他抓起那张纸,手指都在发抖:“这……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你父亲在户部虚报马草数额,三年下来,贪墨不下万两。”沈令仪语气平静,“我算过,光是去年秋冬两季,实际草料消耗只有账面上的六成。剩下的四成银子,去哪儿了?”
贺远额头上冒出冷汗:“你胡说!我父亲……”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沈令仪打断他,“这些数字,我只要往御史台一递,你贺家满门抄斩都不够。”
“你想怎么样?”贺远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沈令仪看着他:“三天后旬考,顾衡会在你身上做文章。他会买通搜检官,把你佩戴的避邪符换成藏有考题答案的作弊符。”
贺远瞪大眼睛:“他敢?!”
“他为什么不敢?”沈令仪冷笑,“你父亲是他的人,你又是他学生。事成之后,你被逐出国子监,你父亲为保你,只能更死心塌地跟着他。一石二鸟,好算计。”
贺远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但我可以帮你。”沈令仪话锋一转,“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怎么做?”
“那个符,你照常戴着。”沈令仪说,“搜检官查你时,你什么都别说,只管惊慌失措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贺远盯着她:“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就凭这张纸还在我手里。”沈令仪将那张账目计算收回来,“贺远,你父亲把你送进国子监,是让你光宗耀祖,不是让你当别人的替罪羊。你若真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就在考场上堂堂正正地答题。至于顾衡——”她顿了顿,“我会让他自食其果。”
贺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朝沈令仪深深一揖:“沈博士,我……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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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旬考那日清晨,国子监考场外已经排起了长队。学子们一个个接受搜检,气氛肃穆。
贺远排在队伍中间,手心里全是汗。他能感觉到腰间那个避邪符沉甸甸的——虽然沈令仪说不用管,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轮到他的时候,搜检官是个面生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姓名。”
“贺远。”
搜检官上下打量他,忽然伸手按住他腰间:“这是什么?”
“避、避邪符……”贺远结结巴巴地说。
搜检官冷笑一声,猛地将符扯下来,三两下撕开。里面果然露出一张折叠的纸片。
“夹带!”搜检官厉声喝道,“来人,把他拿下!”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贺远吓得腿都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想起沈令仪的话——什么都别说,只管惊慌失措。
他做到了。他现在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像是做贼心虚。
周围学子哗然,指指点点。
“且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沈令仪缓步上前,青色的博士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她走到搜检官面前,神色平静:“你说这是夹带,可否让我看看上面的字迹?”
搜检官愣了愣,随即冷笑:“沈博士想包庇学生?”
“我只是想看看证据。”沈令仪伸出手,“怎么,不敢给我看?”
搜检官咬了咬牙,将那张纸递过去。
沈令仪展开扫了一眼,忽然笑了。她转向围观的学子,扬了扬手中的纸:“诸位都是读书人,来评评理。若这答案真是我沈令仪所泄,以我的才学,会写出这种狗屁不通的文章?”
有胆大的学子凑过来看,随即哄笑出声。
“这什么啊……‘治水之道,在于堵疏结合’——废话!”
“你看这句,‘圣人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圣人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字还写得跟狗爬似的!”
哄笑声越来越大。搜检官脸色铁青:“就算文章不好,也是夹带!”
“是吗?”沈令仪将那张纸举到阳光下,仔细看了看墨迹,又凑近闻了闻,“我倒是好奇,这符上的墨,为何与顾祭酒书房里的‘松烟墨’一模一样?”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公文——那是前几日顾衡批注后下发各斋的,上面有他亲笔写的“准”字。
两相对比,墨色浓淡、光泽,分毫不差。
人群顿时安静了。
松烟墨是贡品,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国子监里能用这种墨的,除了几位祭酒、司业,就只有……
“你血口喷人!”搜检官额头冒汗,声音都变了调。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请顾祭酒来对质便知。”沈令仪转向考场方向,朗声道,“顾祭酒,您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说句话?”
人群分开。
顾衡果然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显然早就到了,一直在暗中观察。
“沈令仪,你什么意思?”顾衡冷冷道。
“学生只是好奇。”沈令仪不卑不亢,“这作弊符上的墨,与您批注公文用的墨一模一样。而搜检官又是您亲自指派的人。敢问祭酒,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陷害贺远,想借此打击我这个新任博士?”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围观的学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顾衡盯着沈令仪,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但他不能发作——众目睽睽之下,那墨迹对比太明显,他若强行辩解,只会越描越黑。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最后,顾衡深吸一口气,转向搜检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考题,陷害学子!”
搜检官扑通跪倒在地:“祭酒,我……”
“来人!”顾衡打断他,“拖下去,杖责三十,逐出国子监!”
护卫上前将哭喊的搜检官拖走。顾衡又看向贺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贺远受惊了。此事与你无关,进场考试吧。”
贺远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进了考场。
沈令仪朝顾衡微微颔首,转身也要离开。
“沈博士。”顾衡叫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好手段。”
“祭酒过奖。”沈令仪回头,笑了笑,“学生只是不想让无辜之人蒙冤罢了。”
她说完便走,青色的衣角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转身的瞬间,她余光瞥见考场旁的阁楼上,一道玄色身影凭栏而立。
裴归尘正举杯向她示意。
杯中酒色,在晨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紫黑。
那是毒发的颜色。
他朝她点了点头,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然后转身,消失在阁楼阴影里。
沈令仪收回目光,握紧了袖中的手。
三天。
他只剩三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