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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既然想烧,那就烧个干净**

绯衣满京华 笔墨云飞 3087 2026-02-16 23:33:43

考场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令仪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下方埋头答题的学子们。晨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斑。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如果忽略掉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燥热的话。

她抬起眼,看向考场角落那扇紧闭的小门。

门后是烧着炭火的暖阁,原本是为了防止冬日考试时墨汁冻结而设的。可现在才初秋。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沈令仪用袖子擦了擦。她能感觉到后背的官袍已经湿了一片。再看下面的学子,不少人开始扯领口,用袖子抹脸,笔下的字迹也渐渐潦草起来。

贺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这小子倒是坐得笔直。七天马厩没白待,沈令仪心想。那地方夏天闷热冬天漏风,贺远在那儿清点了七天的草料,眼下这点温度对他来说,恐怕还真不算什么。

他握笔的手很稳,答题的速度甚至比周围那些世家子弟还要快上几分。

“热死了……”

有人小声抱怨。

“别说话!”监考的助教厉声喝道。

可温度还在升高。

沈令仪看见前排一个瘦弱的学子晃了晃身子,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是宋勉——那个寒门出身的学子,平日里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试图去捡笔,整个人却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有人晕倒了!”

考场里顿时一阵骚动。

沈令仪快步走下讲台。顾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宋勉身边,正俯身查看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考卷。

“卷面污损严重。”顾衡直起身,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考场都听见,“按监规,当判落第。”

宋勉刚被助教扶起来,听到这话,脸色“唰”地白了。

“祭酒。”沈令仪走到顾衡身边,“学生中暑晕厥,实属意外。卷面虽湿,字迹尚存,可否——”

“规矩就是规矩。”顾衡打断她,目光扫过沈令仪汗湿的额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沈博士,你也是监考,应当明白。”

沈令仪没接话。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顾衡皱眉。

“滑石粉。”沈令仪说着,已经将粉末均匀地撒在宋勉的考卷上,“吸水的。”

粉末迅速覆盖了湿透的纸面。那些被汗水晕开的墨迹,在白色粉末的吸附下,竟然渐渐重新显出了轮廓。虽然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还能辨认。

顾衡的脸色沉了下去。

沈令仪站起身,没看他,径直走到考场东侧的高窗下。那扇窗离地一丈有余,平日里要用特制的长杆才能推开。此刻紧闭着,让考场里的热气无处可散。

她环顾四周,从墙角捡起一根用来支帘子的木棍。

“你要做什么?”顾衡喝道。

沈令仪没回答。她把木棍斜插进窗缝,用力一撬——

“嘎吱”一声,沉重的木窗被撬开一道缝。

紧接着,她调整木棍的角度,将另一端抵在窗下的石砖缝隙里。木棍成了杠杆,她双手压下去,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棍子上。

高窗被彻底撬开了。

秋日的凉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外面草木的气息。考场里的热气被迅速对流带走,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来。

学子们齐齐松了口气。

沈令仪松开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回讲台,经过贺远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贺远的考卷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题。

题目是“论漕运利弊及改良策”。

这是今年策论的重头戏。漕运关系着大周南北粮草转运,每年户部拨下去的银子数以百万计,里头的水深得很。寻常学子答题,多半会写些“疏通河道”“增设闸口”之类的套话。

可贺远写的不是这些。

沈令仪的瞳孔微微收缩。

“……漕运之弊,首在官商勾结。沿途州县设卡收费,美其名曰‘修河捐’,实则十之八九落入私囊。更有甚者,虚报纤夫人数,空领饷银……”

这观点,她太熟悉了。

七年前,沈家还没倒的时候,她父亲沈谦在御前呈递的奏折里,写的就是这些话。后来沈家被抄,这份奏折成了“妄议朝政、离间君臣”的罪证之一。

贺远怎么会知道?

沈令仪抬起眼,看向考场外的那座阁楼。

晨光已经移开,阁楼笼罩在阴影里。但她知道,裴归尘一定还在那儿。

昨日,裴归尘给贺远的那沓“参考资料”。

原来混进去了不该混的东西。

他在引她入局——用沈家当年的旧论,用这份本该被彻底抹去的“禁忌观点”。他想看她会怎么做:是当场揭穿,还是装作不知?

沈令仪收回目光。

她没有涂改贺远的答案,也没有出声提醒。而是端起讲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走回贺远身边。

贺远正写得专注,没注意到她。

沈令仪手腕一倾。

几滴茶水落在贺远考卷的空白处。

“你——”贺远猛地抬头。

“别动。”沈令仪低声道。

茶水在纸上晕开,形成特定的纹路——三滴为一组,中间一滴略大,两侧略小,整体呈如意状。这是很隐晦的标记,寻常人看了只会以为是茶水不小心溅上去的。

但沈令仪知道,裴归尘一定认得。

这是沈家被抄没前,礼部内部使用的“纠错标”。当考官阅卷时发现某处论述逻辑有缺漏,但又不足以直接扣分时,就会用特制的印泥盖下这种如意纹。收卷密封后,专门的文书官会根据标记,在对应的答卷空白处补写几句承上启下的过渡句。

后来礼部改制,这套标记系统就废止了。

如今整个大周,还记得这如意纹含义的人,恐怕不超过五个。

裴归尘是其中一个。

沈令仪放下茶杯,朝贺远笑了笑:“写你的。”

她转身走回讲台。

这是在告诉裴归尘:你布的局,我看穿了。但我不破,我用它。

考试继续。

温度降下来后,学子们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重新变得密集而规律。沈令仪站在讲台上,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紧张的、专注的、偶尔皱眉思索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窗移到中天。考场里光影变换,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当时——”

钟声敲响了。

考试结束。

学子们齐齐放下笔,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检查。助教们开始从第一排收卷,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

沈令仪走下讲台,准备协助收卷。

就在她走到考场中央时——

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

她本能地抬头。

房梁上一道黑影骤然坠落!

那是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人,手中寒光一闪,匕首直取她的咽喉。

沈令仪侧身避让。

动作快得几乎成了本能。匕首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冰冷的刀锋带起一阵刺痛。官袍的领口被划开一道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刺耳。

刺客一击不中,手腕翻转,第二刀已经刺向她的心口。

沈令仪后退,脚跟绊到了身后的椅子。她踉跄了一下,刺客的匕首再次划破她的官袍——

这一次,划开的是前襟。

内衬露了出来。

深青色的官袍内衬上,缝着一块巴掌大的残片。布料已经泛黄,边缘焦黑,像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残片正中,是一个模糊的印章纹样,印泥是暗红色的,在布料上洇开,像干涸的血。

考场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块残片。

刺客也看见了。他动作顿了一瞬——就这一瞬,沈令仪已经抄起手边的砚台,狠狠砸向他的手腕。

“哐当!”

匕首落地。

刺客捂着手腕后退,猛地转身,撞开最近的一扇窗,纵身跳了出去。

沈令仪站在原地,喘着气。

官袍的前襟敞开着,那块带血的残片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秋日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恰好落在残片上,那暗红的印泥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泽。

她缓缓抬起头。

考场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裴归尘一袭玄色常服,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官袍内衬的那块残片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对上沈令仪的视线。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考场里静得能听见尘埃在光线中浮动的声音。学子们僵在原地,助教们握着收上来的考卷,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归尘终于动了。

他迈步走进考场,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一步,两步,停在沈令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沈博士。”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受伤了?”

沈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划破的官袍,又摸了摸脖颈——指尖沾上了一点血。

“皮外伤。”她说。

裴归尘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块残片,然后移开,看向散落一地的考卷。

“收卷吧。”他对助教们说,“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助教们如梦初醒,连忙继续收卷。

裴归尘转身,朝考场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

“沈博士。”他说,“考卷密封后,直接送到我那里。”

说完,他消失在门外。

沈令仪站在原地,慢慢整理了一下被划破的官袍。手指触碰到内衬那块残片时,她能感觉到布料下硬质的触感。

那是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她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考官私印的残片。

印泥里混着血。

她一直贴身藏着,缝在每一件官袍的内衬里。

今天,它终于见了光。

在裴归尘眼前。

沈令仪系好衣襟,抬起头。考场里学子们正在陆续离开,每个人经过她身边时,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贺远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到人都走光了,才蹭到沈令仪身边。

“博士……”他小声说,“您没事吧?”

“没事。”沈令仪看了他一眼,“考得怎么样?”

贺远挠了挠头:“最后那题……我写的那些,会不会……”

“写得很好。”沈令仪打断他,“回去吧。”

贺远愣了愣,然后重重地点头,抱着考箱跑了。

考场里只剩下沈令仪一个人。

她走到那扇被刺客撞开的窗前,朝外看去。下面是国子监的后园,草木葱茏,一个人影都没有。

刺客消失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沈令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那块残片,那血色的印泥,还有七年前那场烧光了沈家一切的大火——

既然有人想烧,那就烧个干净。

她摸了摸官袍内衬,指尖触碰到残片焦硬的边缘。

然后转身,走出了考场。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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