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沙终被甩在身后，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杨柳依依，春意正浓。
历时月余，哈赤残部那一纸降书彻底换来了西北边境的安宁。萧玦左臂的毒伤虽已大愈，但为了稳固军心，还是多留了几日整顿防务。待到一切妥当，他便带着墨影及一队亲信精锐，护送沈黎踏上了归途。
这一路上，虽是男女同行，但沈黎深知避嫌之重。她特意换回了女子的装束，只是并未着那些过于张扬的罗裙，只是一袭淡雅的月白宫装，乘坐着带有镇国公府标识的马车。萧玦则骑马领队，两人除了军务交接与必要的问候，始终保持着君子之交的淡然与分寸。然而，即便如此谨慎，当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京城巍峨的城门外时，迎接他们的并非鲜花与掌声，而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怪异氛围。
城门口往日里热闹喧嚣，今日却显得有些嘈杂混乱。
沈黎坐在马车里，透过微微掀起的帘角，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目光的异样。那些投向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敬畏或赞赏，夹杂着鄙夷、探究，甚至还有几分猥琐的窃笑。
“快看，那就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听说刚从西北回来。”
“哼，什么大小姐，我看是送上门的‘暖床丫头’吧。”
“我也听说了，说是去治病，孤男寡女在西北待了那么久，能有什么好事？指不定早就不清白了。”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权贵人家，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还说说，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凌王殿下那是何等身份，能用得着她去治病？我看就是借着医女的幌子，行那苟且之事……”
这些细碎的声音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毫不避讳地钻入耳中。
翠儿正拿着水壶给沈黎倒水，听到外面的议论，手一抖，水洒了几滴在车榻上。她气得小脸通红，一把摔下车帘，愤愤不平地说道：“小姐，这些人简直太恶毒了！嚼舌根也不怕烂了嘴巴！明明是您救了凌王殿下的命，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变得如此不堪？我要出去撕烂他们的嘴！”
沈黎却异常平静，她轻轻按住翠儿颤抖的手背，目光沉静如水：“清者自清。这种市井流言，越是辩解，传得越快。你若出去撕闹，反倒坐实了我们的急躁与心虚。”
“可是……”翠儿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太难听了！若是传回府里，老爷和夫人的脸往哪搁？”
沈黎望向窗外，看着不远处骑在黑马上的萧玦。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似乎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但她知道，这只蛰伏的猛兽，此刻怕是已经动了杀心。
“这流言来得太快、太猛，且针对性极强。”沈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背后定有人在刻意推动。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毁掉我的名声，顺带打压凌王殿下，这招‘釜底抽薪’，倒是用得熟练。”
前方，萧玦勒住缰绳，骏马打了个响鼻。墨影骑着马靠了过来，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王爷，属下实在听不下去了！这帮刁民，居然敢如此污蔑您的名声，更辱没了沈小姐！属下这就去查，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定要将他们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萧玦回过头，隔着人群，与沈黎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慌乱，只有默契。
“不必急着动手。”萧玦的声音冷冽如冰，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镇定，“杀人容易，诛心难。既然有人想借这流言来打压我们，我们若是暗地里杀人，反倒显得心虚。咱们将计就计，不仅要当众澄清，还要借着这流言的势，把背后那只伸出来的手，给朕……给本王狠狠剁下来。”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进城。”萧玦一挥马鞭，“找个热闹的地方歇歇脚，本王倒要听听，这京城里到底编出了多少花样。”
队伍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拐向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最后停在了一家名为“听风阁”的茶楼前。
这茶楼临街而建，人流量极大，正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萧玦翻身下马，亲自走到马车前，隔着帘子伸出手。沈黎迟疑了片刻，还是将手递了过去，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
这一幕，自然落入了无数双眼睛里。
两人走进茶楼，选了二楼临窗的一个雅座。此时虽是下午，茶楼里却人满为患。他们刚一坐下，隔壁桌几个身穿短打、看似市井无赖的汉子便提高了嗓门，声音大得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
“哎，听说了吗？那个镇国公府的沈大小姐，现在可是咱们京城的‘大红人’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斜眼看着沈黎的方向，怪笑连连，“听说她在西北的时候，那是夜夜侍奉凌王殿下，为了讨好殿下，可是连脸皮都不要了。咱们平日里去勾栏院还得给钱呢，她倒好，倒贴！”
“嘿嘿，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附和道，眼神猥琐地在沈黎身上打转，“人家那是为了前程嘛。听说殿下那伤重得很，一般的药不管用，得用这种‘美人汤’才行。我看啊，这两人还没回京呢，好事儿怕是都办了八百回了！”
一阵刺耳的哄笑声随即响起，引得周围的茶客纷纷侧目。不少正直之士皱起了眉头，面露不悦，却无人敢出声阻拦。
茶楼掌柜的是个中年胖子，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到这话，冷汗都下来了。这几个无赖平日里就在这一带横行霸道，今日这话说得太过露骨，若是惹恼了那位刚回来的煞星，这小小的茶楼哪里经得起折腾？
“几位爷，几位爷！”掌柜的连忙擦着汗跑过来，陪着笑脸拱手道，“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几位爷口下留德，莫要冲撞了贵客。这要是传到官府耳朵里，大家都不好过啊。”
“滚一边去！”那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咱们老百姓聊闲天，关官府屁事？你这破店还开不开了？信不信爷砸了你的场子！”
掌柜的被吓得缩了缩脖子，退到了一旁，一脸无奈与惊恐。
就在那几个无赖得意洋洋，准备继续编排更污秽的词藻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按上了那汉子的肩膀。
“聊闲天？”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森寒的入骨凉意，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那汉子一愣，刚想回头骂人，却感觉肩膀上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稍微用力，便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茶楼。
只见墨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人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匕，冰冷的刀锋正贴着那汉子的脖颈。而在墨影身后，萧玦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桌人，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几具死尸。
“本王倒要听听，你们口中的‘好事’，究竟有多少？”萧玦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下去，怎么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