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回到值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桌边坐下。袖袋里的香囊被取出来,解开系绳,那枚冰凉的官印落在掌心。
月光照在印纽上,泛着淡淡的铜绿。她凑近细看,指尖沿着印壁内侧慢慢摸索——触感有些异样,不像纯粹的金属,倒像是覆了一层极薄的东西。
她起身走到窗边,借着更亮些的光线仔细辨认。印壁内侧果然涂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甜香。
引蝶粉。
沈令仪眼神沉了沉。这东西她听说过,遇特定灯油会显色,是追踪常用的手段。裴归尘把这东西涂在印章上,是算准了她会仔细检查。
她转身走到屋角,那里有个小灶台,平日烧水用的。蹲下身,从灶膛里抓了一把冷却的草灰,回到桌边。
草灰细细地撒在印章上,尤其是印壁内侧。粉末遇灰,那股甜香渐渐被中和,最后只剩下草木烧灼后的焦味。
做完这些,她推开后窗。值房后面是个小水池,平日用来蓄水浇花的。池底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有缝隙。
沈令仪将印章用油纸包好,系上细绳,轻轻沉入池底。细绳另一端拴在池边一块松动石板下,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关上了窗。
* * *
子时过半,国子监静得只剩风声。
沈令仪换了身深色衣裳,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藏书阁在监院最深处,平日里除了洒扫的杂役,很少有人来。
她摸到阁楼门口时,手刚搭上门环,里面就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来了?”
沈令仪动作一顿。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昏黄的灯光漏出来。徐老祭酒坐在靠窗的棋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头也没抬。
“进来吧。”他说,“把门带上。”
沈令仪走进去,反手合上门。阁楼里堆满了书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徐老祭酒对面摆着一张空椅子。
“坐。”老人终于抬眼看了看她,眼神浑浊,却透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清明,“陪老夫下一局。”
沈令仪在对面坐下。棋盘上已经落了十几子,黑白交错,局势未明。
徐老祭酒落下一枚黑子,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藏书阁啊,有些门,寻常钥匙打不开。”
沈令仪执白,没有立刻落子。
“有些门,”老人继续道,指尖点了点棋盘一角,“只有死人的印章才能扣开。”
沈令仪抬眼看他。
徐老祭酒却不再说话,只盯着棋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沈令仪垂下视线,目光扫过棋盘——黑子刚才落的位置,东三南四。
她记得这个方位。藏书阁一楼的布局,东三南四对应的,正是屏风后那面墙。
沈令仪执白落子,故意下在了偏离的位置。
徐老祭酒果然皱了皱眉,撑着桌子起身,颤巍巍地绕到棋盘这边:“你这步走错了,该下这里……”
就在他转身背对屏风的瞬间,沈令仪袖中滑出一枚细钩——那是她从女红篮里拆出来的绣花针改的,尾部系着极细的丝线。
手腕一抖,细钩悄无声息地飞向屏风边缘。
钩尖精准地卡进了木质雕花的一道缝隙里。沈令仪手指轻扯丝线,屏风微微一动——
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道暗镖从二楼阁楼的阴影里射出,寒光一闪,斩断了丝线。细钩“叮”一声掉在地上。
黑影从梁上跃下,落地无声。是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地盯着沈令仪。
影杀。
他一步踏前,伸手就朝沈令仪袖口抓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沈令仪不退反进,身体猛地一斜,正好挡在徐老祭酒和影杀之间。老人还在低头看棋盘,对身后的动静浑然不觉。
就在影杀的手即将触到她袖口的刹那,沈令仪左手一翻——指缝间夹着一根银针,针尖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蓝色。
她手腕一送,银针精准刺入影杀右手虎口。
影杀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脱力,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竹简哗啦啦掉了一地。
“够了。”
黑暗里,另一个声音响起。
裴归尘从楼梯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物件上,泛着熟悉的铜绿光泽。
正是沈令仪以为藏在水池底的那枚官印。
裴归尘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看着沈令仪,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印章是我故意让你带走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它一直在引你入局。”
他将印章翻转过来,拇指在印底某处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印底弹开一道薄薄的夹层。一张折叠的纸页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棋桌上。
裴归尘用指尖将纸页摊开。
那是一张通缉令的残页,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纸张泛黄,上面的墨迹却还清晰——画着一个人像,眉眼轮廓,与沈令仪有五分神似。
画像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钦犯沈氏,女,年十七,擅伪装,通文墨……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沈令仪盯着那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裴归尘将印章放在通缉令旁边,抬眼看向她:“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吗?”
阁楼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徐老祭酒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窗边,背对着这边,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影杀捂着右手站在阴影里,眼神警惕。
沈令仪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看那张通缉令,也没有看印章,只是直视着裴归尘的眼睛。
“裴大人,”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设这个局,就为了问这个?”
裴归尘笑了:“不够吗?”
“够。”沈令仪说,“但你也该知道,有些问题,问了就得付出代价。”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棋桌边,低头看了看棋盘。然后伸手,将刚才下错的那枚白子捡起来,重新落下。
这一次,落在了东三南四。
棋子落定,她抬眼看向裴归尘:
“我的名字,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通缉令上写着呢。”
裴归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沈令仪却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影杀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侧头瞥了他一眼:
“麻药两个时辰后自解。下次动手前,记得先看看对方手里有没有针。”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裴归尘没有拦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影杀忍着痛开口,“要不要追?”
“追什么?”裴归尘走到棋桌边,捡起那枚沈令仪重新落下的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她刚才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什么话?”
“问了问题,就得付出代价。”裴归尘将棋子放回棋盘,目光落在那张通缉令上,“她这是在告诉我,这场戏,该换她来主导了。”
窗外,夜色正浓。
沈令仪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只有风声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水池表面。
池底的石板缝里,那根细绳还在,只是另一端拴着的东西,早已不是印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