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国子监甲字班的院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贺、贺远不见了!”
“血!有血!”
几个学生脸色煞白地围在院墙角落,指着地上那一滩暗红色的痕迹。一只沾满血迹的官靴歪歪扭扭地丢在旁边,靴筒上还挂着半片撕破的纸——正是沈令仪昨日讲课时用的教案残页。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国子监。
不到一刻钟,顾衡就带着刑部的官差冲进了院子。他脸色铁青,指着地上的血迹和残页,声音冷得像冰:“沈司业,你作何解释?”
沈令仪站在值房门口,晨风吹动她绯色的官袍下摆。她没有看顾衡,而是径直走到那滩血迹前,蹲下身。
官差们想上前阻拦,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血迹边缘。血的颜色鲜红,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凑近嗅了嗅——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血迹鲜红,尚未发黑凝固。”沈令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明出血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贺远若真死了,血会发黑发暗。他现在还活着,只是失血过多陷入了假死状态。”
“胡言乱语!”顾衡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来人,将沈令仪拿下,押送刑部!”
刑部官差应声上前。
沈令仪后退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大周律》。她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墨字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书:“《大周律·刑部则例》第七条:女官受审,须由宗人府与刑部共审,缺一不可。刑部无权单独提审我。”
她抬起头,看向顾衡:“要么等宗人府的人来,要么,让我在现场证明给你们看。”
顾衡脸色变了变。
沈令仪不等他反应,已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她拔开瓶塞,将里面透明的液体泼在血迹上。
“滋——”
血迹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白色泡沫,一股刺鼻的酸味弥漫开来。
“白醋。”沈令仪指着那些剧烈反应的泡沫,“血迹中混有大量公鸡血。公鸡血遇酸会剧烈起泡,人血不会。这现场,是伪造的。”
院子里一片死寂。
几个刑部官差面面相觑,顾衡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既然如此,此案便由本官接手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裴归尘一身深青色官袍,腰间挂着监察司的令牌,缓步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和泡沫,淡淡道:“刑部的人可以回去了。沈司业涉嫌学生失踪案,本官要单独审讯。”
顾衡还想争辩,裴归尘已经抬手止住了他:“顾司业,监察司办案,需要向你解释吗?”
顾衡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说话。
裴归尘看向沈令仪:“沈司业,请。”
值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裴归尘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瞬间褪去。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密函,推到沈令仪面前的桌案上。
“贺远失踪前,去过城西一座废弃的药庐。”裴归尘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我三年前清洗政敌的据点。里面有些东西,现在不能见光。”
沈令仪没有碰那张密函。
裴归尘看着她,继续道:“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进去帮我取一份罪证,我帮你找到贺远;要么,三天后,贺远的‘尸体’会出现在你的床底下。”
沈令仪终于抬起眼。
她盯着裴归尘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裴大人,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跟你做交易。”裴归尘也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你帮我取东西,我帮你救人。很公平。”
沈令仪伸手拿起密函,展开扫了一眼。
地址写得很清楚:城西,旧巷,第三座废弃院落。
她将密函折好,塞进袖中,转身就走。
“沈司业。”裴归尘在她身后开口,“药庐里可能有机关。小心些。”
沈令仪没有回头。
***
城西的旧巷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沈令仪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抹了些灶灰,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贫家妇人。她沿着巷子慢慢走,数到第三座院子时,停下了脚步。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没有贸然推门,而是蹲下身,观察门前的泥地。
地面上有车辙印。
辙痕很深,是重载马车反复碾压留下的痕迹。辙印边缘还粘着几团新鲜的马粪,她伸手摸了摸——湿度很高,黏糊糊的,说明马车刚离开不到半个时辰。
沈令仪站起身,顺着车辙印的方向看去。
辙印延伸向巷子深处,在一处堆满杂物的角落消失了。她走过去,拨开那些破筐烂木,露出了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木制的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丝丝寒气。
沈令仪伸手摸了摸门板——冰冷刺骨。
是冰窖。
她迅速在周围扫视一圈,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破陶罐,又捡了几块碎冰塞进去。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绳,一端系在门把手上,另一端拴住陶罐,将罐子悬在门框上方。
只要门被打开,细绳绷断,陶罐坠落,碎冰四溅的声音足以惊动里面的人。
做完这些,沈令仪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地窖的门。
寒气扑面而来。
她顺着狭窄的台阶往下走,越往下,温度越低。台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冰窖,墙壁上结着厚厚的白霜,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药箱和器皿。
贺远就躺在冰窖中央。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沈令仪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
她掀开贺远的衣襟,想检查伤势。
然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远的胸膛、腹部、甚至手臂上,被人用利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腾。那些符号扭曲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文字,每一笔都深可见肉,伤口边缘已经冻得发紫。
沈令仪的手微微发抖。
她认得这些符号。
三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科场舞弊案,卷宗证物里就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图腾。那是江南某个隐秘教派的禁忌符号,据说能沟通鬼神,换取功名。
当年所有涉及此案的人,全都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
沈令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撕下衣摆,简单包扎了贺远身上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然后扶起他,架在自己肩上。
贺远比她高出一个头,身体又沉,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台阶上挪。
刚走到台阶中段,冰窖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沈令仪心头一紧。
她加快速度,几乎是拖着贺远冲上最后几级台阶。推开地窖门的瞬间,她看见了院子里的景象——
影杀站在院中,身后是二十余名黑衣死士。所有人手中都握着刀,明晃晃的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影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沈令仪微微颔首:“沈司业,东西取到了吗?”
沈令仪扶着贺远,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影杀,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死士,忽然明白了。
裴归尘不仅要她救人。
他还要她亲眼看见贺远身上的图腾,要她亲手把这份“证据”带出去,要她成为捅破三年前那桩旧案最快、最锋利的那把刀。
而她怀里的贺远,就是刀柄。
“东西在下面。”沈令仪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我一个人拿不动。你们下去两个人,把墙角那个铁箱子抬上来。”
影杀眯了眯眼。
他挥了挥手,两名死士收起刀,走下地窖。
趁这个空当,沈令仪架着贺远,慢慢往院门方向挪。她的目光始终盯着影杀,手指悄悄探进袖中,握住了那瓶还没用完的白醋。
地窖里传来翻找的声音。
片刻后,一名死士探出头:“大人,没有铁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令仪已经拔开了瓶塞,将整瓶白醋泼向了影杀的面门。
“闭眼!”
影杀厉喝一声,侧身闪避,但还是被溅到了几滴。白醋刺进眼睛,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捂。
就这一瞬间的工夫,沈令仪已经架着贺远冲出了院门。
“追!”
影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令仪头也不回,拖着贺远钻进巷子。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能见度很低,她专挑岔路多的地方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拐过第三个弯时,她看见了巷口停着的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裴归尘坐在车里,朝她伸出手。
“上来。”
沈令仪没有犹豫。
她将贺远推上车,自己也翻身跃了上去。马车立刻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将追兵甩在了身后。
车厢里,裴归尘看着昏迷的贺远,又看了看沈令仪袖口沾着的血迹。
“图腾看见了?”
“看见了。”沈令仪喘着气,“三年前的案子,是你做的?”
裴归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塞进沈令仪手里:“拿着这个,去宗人府。告诉他们,贺远身上的图腾,和当年江南科场舞弊案有关。”
沈令仪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你想让我掀翻三年前的旧案?”
“我想让你活命。”裴归尘看着她,眼神复杂,“贺远失踪,现场留下你的教案,这局是冲你来的。但对方没想到,贺远身上有更致命的秘密。现在,这个秘密在你手里了。”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
沈令仪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贺远。少年身上的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每一笔都像在诉说着三年前那场血腥的清洗。
她忽然笑了。
“裴大人,”她抬起头,“你早就知道贺远身上有图腾,对不对?”
裴归尘没有否认。
“所以你才选中他,作为你计划里的棋子。”沈令仪的声音很轻,“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马车转过街角,宗人府那朱红色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裴归尘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然后转回头,对沈令仪说:
“下車吧。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沈令仪扶着贺远,跳下马车。
她站在宗人府门前,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敲响了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
门开了。
门后的官员看见她手中的令牌,又看见她扶着的、满身图腾的贺远,脸色瞬间变了。
“快去通报!”那官员朝身后喊道,“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