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回到斋舍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没睡,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瓷瓶里那几颗药丸。九转温阳丹——这东西她只在医书里见过记载,说是当年先帝赐给镇北军大将裴啸天的保命圣药,能吊住将死之人一口气。裴啸天战死北疆后,这药就再没出现过。
现在,却在裴归尘手里。
她揉了揉眉心,把瓷瓶收进袖袋深处。窗外传来晨钟声,国子监开始苏醒了。
今日是百官宴。
---
宴设在太和殿前广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席。沈令仪作为国子监博士,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至于太偏。她坐下时,余光扫过对面——裴归尘坐在吏部那一片,正低头喝茶,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贺远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穿着崭新的监生服,脸色却有些发白,走到沈令仪席前,躬身行礼:“学生贺远,见过沈博士。”
沈令仪抬眼看他。
“家父……想敬博士一杯。”贺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是感谢博士这些时日的教导。”
沈令仪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贺尚书坐在三品官员那一片,正举杯朝她微笑。那笑容很客气,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她站起身。
贺远引着她穿过席间,来到贺尚书面前。周围几个官员都看了过来——贺尚书是户部实权人物,沈令仪是近来风头正盛的国子监博士,这两人凑在一起,难免引人注目。
“沈博士。”贺尚书笑着举杯,“犬子顽劣,这些日子多亏博士费心管教。本官敬你一杯。”
他递过酒杯。
沈令仪伸手去接。就在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她闻到一丝极淡的甜腻气息——混在酒香里,几乎难以察觉。
是南疆的“醉梦散”。
这东西少量服用会致幻,让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若是用在百官宴上……
她面不改色地接过酒杯,宽大的官袍袖口自然垂下,遮住了杯口。袖中预藏的吸水棉早已浸过解药,酒液倒入的瞬间,便被尽数吸收。她顺势踉跄一步,扶住桌案,另一只手扶额,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贺尚书见谅……”她声音含糊,“下官……实在不善饮酒。”
贺尚书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放松了警惕,甚至拍了拍贺远的肩:“远儿,还不扶沈博士回座?”
贺远僵硬地伸手。
就在这时,内侍总管高声道:“贺尚书公子献寿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贺远浑身一颤。他看向父亲,贺尚书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催促。贺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装裱精美的表章,双手捧着,一步步走向御阶。
沈令仪“醉醺醺”地坐回席位,袖中的手却握紧了。
贺远跪在御前,声音发颤:“学生贺远,恭祝陛下万寿无疆……特献贺寿表章一卷,乃、乃学生亲笔所书……”
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平淡:“呈上来。”
内侍接过表章,按惯例拿去暖炉旁烘干水分——这是防止有人在纸中夹带毒物的例行检查。表章被展开,悬在暖炉上方。
热气蒸腾。
起初,表章上只有贺远那手漂亮的楷书贺词。但渐渐地,随着温度升高,纸张空白处开始浮现出淡蓝色的痕迹——
一行行数字。
密密麻麻,工整清晰。
离得近的官员已经瞪大了眼睛。有人低声念出来:“漕运司,景和十二年三月,虚报损耗银两八千四百两……四月,一万两千两……五月……”
念诵声越来越多。
贺尚书的脸色“唰”地白了。
“那、那不是——”他猛地站起身,却撞翻了桌案上的酒壶。瓷片碎裂声在突然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内侍已经将表章呈到御前。
皇帝看着那些逐渐清晰的蓝色数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是特制的隐迹墨,遇热才显形——而上面记录的,全是户部漕运司这些年来虚报的账目,一笔不差,总额高达三十余万两。
“贺爱卿。”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全场百官都屏住了呼吸,“这是何物?”
贺尚书扑通跪倒在地:“陛下!这、这是陷害!是有人要害臣——”
“谁要害你?”皇帝打断他,“这表章,不是你儿子亲手献上的吗?”
贺远跪在下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席间,裴归尘放下茶杯。
他微微颔首。
人群中立刻响起窃窃私语:“听说贺尚书的私印,和之前科举舞弊案那枚物证一模一样……”“勾结前朝余孽,这是要谋反啊!”
这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皇帝耳中。
他生性多疑,当即冷声道:“贺尚书,解下你的私印。”
贺尚书瘫软在地,被两名禁卫架起来,腰间那枚和田玉私印被强行取下,呈到御前。早有准备的宗人府官员取出另一枚印——正是沈令仪之前交上去的、从舞弊案现场找到的那枚。
两枚印并排放在锦缎上。
纹样、尺寸、甚至边缘一处细微的磕痕,都完全一致。
“好,好得很。”皇帝笑了,那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寒,“朕的户部尚书,一边侵吞漕银,一边勾结前朝余孽,还在科举里动手脚——贺成安,你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吗?”
贺尚书嘶声喊道:“是沈令仪!是她陷害我!陛下明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令仪。
她似乎刚从“醉酒”中“清醒”,扶着桌案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到御阶前,她撩袍跪下,却不是针对贺尚书,而是向皇帝叩首:
“臣教导无方,致使学生之父犯下滔天大罪,请陛下降罪。”
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
连皇帝都怔了一瞬。
席间安静得可怕。沈令仪伏在地上,声音清晰平稳:“贺远是国子监学生,其父犯罪,臣身为师长,难辞其咎。请陛下按律处置,臣绝无怨言。”
皇帝看着她。
许久,他缓缓道:“不偏私,重法理,这才是朕想要的臣子。”他抬手,“沈卿平身。贺成安之罪,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即日起,贺成安革去所有官职,押入天牢候审。贺府查封,一应财产充公。此案——”他看向沈令仪,“交由宗人府主审,沈令仪协理。”
“臣遵旨。”
沈令仪再拜起身时,余光瞥见贺远还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贺尚书已经被禁卫拖了下去,嘶喊声渐渐远去。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但没人再有心思饮酒了。
---
散宴时,天色已暗。
沈令仪走出宫门,就看见禁卫军已经朝着贺府方向开拔。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正要上轿,一道身影挡在了面前。
裴归尘站在宫灯的光影交界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令仪停下脚步。
他刚要开口,她却先一步道:“副考官的事,你答应的。”
裴归尘沉默片刻。
宫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
“他在车里。”裴归尘侧身让开,声音很低,“但我提醒你,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沈令仪越过他,径直走向马车。
擦肩而过时,裴归尘忽然低声道:“贺远活不过今晚。”
她脚步一顿。
“贺成安不会让他活着进宗人府。”裴归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他知道太多事了。”
沈令仪没回头,只是淡淡道:“那要看谁动作快。”
她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里坐着一个人——正是贺远。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缩在角落,眼神惊恐地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
“沈、沈博士……”他声音发颤,“我爹他……”
“你爹完了。”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马车开始缓缓行驶,“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跟我合作,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我保你一条命;或者,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让你爹的人找到你。”
贺远浑身一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许久,终于松开手。布包散开,里面是几本账册,还有几封密信。
“这些……是我从我爹书房暗格里偷出来的。”他声音嘶哑,“除了漕运的账,还有……他和几位皇子往来的记录。”
沈令仪拿起一封信,展开。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微微收缩。
“三皇子……”她抬眼看向贺远,“你爹在替三皇子敛财?”
贺远惨笑:“何止敛财。科举舞弊那次,也是三皇子授意,要安插几个人进去……我爹让我配合顾司业,就是因为这个。”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沈令仪一页页翻看那些账册和密信,越看心越沉。贺成安不只是贪,他还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里,有户部、有漕运、有科举,甚至还有几位皇子的影子。
而贺远,不过是这张网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
“为什么偷这些?”她合上账册,看向贺远。
贺远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爹……从来没把我当儿子。我只是他往上爬的工具。这次百官宴献表章,他早就计划好了——等我献完寿礼,他就会找机会给我下毒,让我‘暴毙’。这样,既能灭口,又能博陛下同情……”
他说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沈博士,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拼命想得到他的认可,他却只想让我死。”
沈令仪没说话。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低声道:“博士,到宗人府侧门了。”
她收起账册密信,看向贺远:“下车。从现在起,你是宗人府的证人,受朝廷保护。但记住——”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要是真的。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贺远重重点头。
两人下车,侧门早已有人等候。宗人府的官员接过贺远,迅速将他带了进去。
沈令仪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关上。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转身要走,却看见不远处,裴归尘还站在那里。他靠在宫墙的阴影里,仿佛一直在等。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许久,裴归尘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令仪收回目光,摸了摸袖袋里那些账册。
这场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