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驶出宫门不远，就猛地刹住了。
沈令仪身子往前一倾，手扶住车壁。车帘外传来车夫紧张的声音：“大人，有人拦车。”
她掀开帘子一角。
暗巷的阴影里，裴归尘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那里，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他抬了抬手，示意车夫退开，径直走到车前。
“沈博士。”他声音平静，“百官宴上你饮了那杯酒，我来看看‘寂灭霜’的毒势如何。”
沈令仪没动：“裴大人费心了。”
裴归尘却已经伸手撩开车帘，探身进来。车厢内空间狭小，他坐下时几乎与她膝盖相碰。沈令仪往后靠了靠，他却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他指尖搭在她脉门上。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裴归尘的手指很凉，搭在腕间像一块冰。他垂着眼，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片刻后，他抬起眼。
“脉象平稳有力。”他盯着她，“沈博士，你根本没中毒。”
沈令仪抽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寒玉。玉石通体莹白，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百官宴上的烈酒，加上这块寒玉贴身佩戴。”她淡淡道，“足以中和大部分毒性。裴大人给的药，我自然要小心些用。”
裴归尘盯着那块寒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忌惮，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
“好手段。”他说，“沈青山若在世，怕是要为你骄傲。”
沈令仪没接话。
裴归尘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随手丢在车厢的软垫上。纸张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书目名录，每一行后面都盖着鲜红的“禁毁”印。
“《永昌大典》的禁毁名单。”他说，“你父亲的绝笔，就藏在国子监藏书阁的孤本里。顾衡已经动手了，你再慢一步，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沈令仪捡起那卷纸。
裴归尘已经起身下车。临去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博士，你我之间的事，还没完。”
马车重新驶动。
沈令仪展开那份名单，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书名。《永昌大典》共七十二卷，父亲生前负责编纂的科选篇在第三十一卷。她记得很清楚——那年父亲伏案至深夜，她端茶进去时，看见他正在校对最后一页。
“令仪，”父亲当时说，“这卷书若能传世，后世学子便多一条明路。”
现在，那卷书后面盖着“虫蛀毁损”的标注，即将送往焚化炉。
***
国子监藏书阁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几个工匠正从阁内搬出一箱箱古籍，堆在门前的空地上。顾衡站在台阶上指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核对书目。
沈令仪下了马车，径直走过去。
“顾祭酒。”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顾衡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沈博士有事？”
“听说藏书阁要修缮，我来看看。”沈令仪目光扫过那些木箱，“这些书要搬去哪里？”
“虫蛀严重，按礼部批示，该销毁的销毁，该修缮的修缮。”顾衡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礼部签署的销毁令，沈博士要查验吗？”
沈令仪没接。
她走到一个工匠面前。那工匠手里提着盏火油灯，灯芯燃着明晃晃的火苗。沈令仪指了指那灯：“国子监防火规制第七条规定，搬运古籍时严禁明火。这位师傅，你不知道？”
工匠一愣，看向顾衡。
顾衡脸色沉了沉：“一时疏忽罢了。来人，把灯换了。”
“疏忽？”沈令仪转过身，看向周围渐渐聚拢的学子，“诸位同窗都看见了——以‘保护古籍’为名，行违规搬运之实。若真走了水，这满阁的藏书，谁担得起责任？”
学子们窃窃私语起来。
顾衡盯着她：“沈博士想怎样？”
“按规制办事。”沈令仪提高声音，“我以博士职权，要求现场复核剩余书目的数量。在复核完成前，这里的一页纸都不能动。”
“你——”
“顾祭酒若觉得不妥，”沈令仪打断他，“我们可以一起去礼部，请尚书大人评评理。看看是违规搬运该罚，还是按章办事有错。”
顾衡的脸色彻底青了。
他盯着沈令仪看了半晌，最后冷笑一声：“好，很好。沈博士既然要复核，那就请吧。不过——”他压低声音，“有些东西，不是你拦得住的。”
沈令仪没理他，转身走向藏书阁。
阁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她沿着楼梯往上走，到三层时，看见几个工匠正在搬动东侧的书架。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书架。
父亲当年常在这一带查阅资料。她记得他说过，藏书阁三层的东侧，藏着一些不便公开的史料。
一个工匠搬着箱子从她身边经过。沈令仪侧身让开时，袖口忽然被什么勾了一下。她低头，看见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条塞进了她袖中。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进一排书架后，才展开纸条。
字迹潦草，只有一行：三日内，拓印《永昌大典》中“建元三年考场名册”部分。
没有落款。
但沈令仪认得这字——是影杀。
她攥紧纸条，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裴归尘要这份名册，顾衡也在找相关的东西……建元三年，那是父亲涉案的那一届科举。
如果裴归尘的先祖真的在那份名册上，如果他就是当年的告密者——
阁外传来顾衡催促工匠的声音。
沈令仪将纸条塞回袖中，蹲下身。她伸手丈量书架与墙壁的间距，一寸一寸地挪动指尖。图纸上标注的间距是二尺三寸，但她实际量出来的，却宽了三寸。
墙壁和书架之间，有夹层。
她探手进去，指尖在灰尘和蛛网间摸索。忽然，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她小心地抠出来。
是一枚封泥，半个巴掌大小，已经干裂发黑。泥块表面刻着一个字——“沈”。
沈家的印记。
沈令仪握紧那枚封泥，正要细看，阁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是锁链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顾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锁死大门。”
停顿片刻。
“放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