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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脑子里装的,是整个盛世

绯衣满京华 笔墨云飞 2036 2026-02-16 23:33:43

火把的光在国子监大殿里跳着,把赵德全那张白净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这老太监背着手,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陛下口谕,书既已毁,人既在此,那便当场复原。就在这儿,当着诸位大人、各位大儒的面,沈博士,请吧。”

两张长案拼在一起,白纸堆得像小山。笔墨砚台摆得整整齐齐。

沈令仪没说话,走到案前坐下。她身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气味,袖口焦黑了一块,手指上沾着灰。她拿起笔,蘸了墨,试了试笔锋。

裴归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她右侧稍后的位置,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他没看她手里的笔,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空白纸页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死死盯着。

“开始。”赵德全道。

笔尖落下。

起初还有人交头接耳,渐渐地,大殿里只剩下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又快又稳。沈令仪左手压纸,右手运笔,几乎不看纸面,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流水般淌出来。她默写的顺序并非原书目录,而是信手拈来,从《舆地志》跳到《刑律疏》,再转到《工器图说》,毫无滞涩。

顾衡站在一群官员前头,脸色阴沉。他朝旁边一个穿着深蓝儒袍、山羊胡的老者使了个眼色。

那老者清了清嗓子,踱步上前,凑到案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慢着!此处‘河渠丈量法’,你写的是‘以步弓定基,三丈一测’,可老夫记得,民间流传的《永昌大典》残本里,分明是‘五丈一测’!沈博士,你莫不是记错了,或者……故意篡改?”

笔尖停了一瞬。

沈令仪没抬头,声音平平地响起:“孙大儒说的是您三十年前参与修纂的《水利杂记》吧?那本书里,‘五丈一测’之法见于第七卷,但同年您主持勘验豫州旧渠后,已在私撰的《勘误札记》中自行更正为‘三丈’,并注明缘由:‘五丈易积淤,三丈方利疏浚’。您那本《札记》,弘文馆东侧第三架第二层,灰皮,无题签。可要学生现在去取来,与您对照?”

孙大儒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山羊胡抖了抖,嘴唇嚅动几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灰溜溜地退回了人群里。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

笔尖又动了起来,比之前更快。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殿外传来些许骚动。赵德全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太监跑出去,很快又回来,附耳低语几句。赵德全眉头动了动,没说什么。

但殿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许多。黑压压的人影,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衿,安静地站在那里,是国子监的寒门学子们。他们挤在门外、窗边,屏息看着里面那个伏案疾书的女子。

秦阁老是这时候被两个小太监引着进来的。老头儿年纪大了,脚步有些蹒跚,皇帝派他来,名义上是核对内容。他在沈令仪左侧不远处坐下,有人给他上了茶。他端起茶杯,眼睛却一直跟着沈令仪的笔尖走。

当沈令仪换过一叠新纸,开始勾勒一幅复杂的平面图时,秦阁老端茶的手顿住了。

那是“建元三年京畿乡试考场布局图”。贡院、号舍、巡道、乃至茅厕的位置,都标得一丝不差。秦阁老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图中一处突兀的空白。

就在东侧巡道与玄字排号舍的拐角处,那里本该有一个小小的执勤岗哨的位置,是空的。什么也没画。

秦阁老手里的茶杯开始轻轻磕碰杯盖,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的目光猛地从图纸上抬起,死死盯住沈令仪低垂的侧脸,又迅速落回那处空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很多年前,一个姓沈的礼部官员,就是在那个位置,被如狼似虎的禁军拖走的。

殿外的学子忽然骚动起来。

沈令仪正在写的是“吏部铨选·寒门晋升律”部分。她笔下出现的,并非如今通行律令中那些苛刻的限制条款,而是一条条更为宽松、甚至鼓励寒门凭才学晋升的旧例——这些条款,早在多年前就被悄无声息地删改或废弃了。

“凡寒门子弟,通经义、明律法、策论优者,可由州府举荐,直送吏部候考,不拘捐纳……”

“地方学政,须每岁察访寒士才俊,录名造册,不得以门第阻……”

门外不知是谁先哽咽着喊了一声:“沈博士!”

紧接着,扑通、扑通,青衿学子们跪倒了一片,许多人眼眶发红。他们读那些被阉割过的律令读了太久,几乎忘了,原来书上曾白纸黑字地写过这些。

赵德全看着门外跪倒的年轻人们,又看看案前那个背脊挺直、手腕不停的身影,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走上前,挽起袖子,拿起那方已经有些干涸的砚台,从水盂里舀了点水,亲自缓缓地磨起墨来。墨汁重新变得乌黑润泽。

沈令仪的手腕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高强度地回忆、书写了近两个时辰,体力和精力都逼近极限。笔尖在一次转折时,猛地一滑,拉出一道难看的歪斜。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笔杆的上端,恰好托住了她发颤的手指。

是裴归尘。他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手指干燥而稳定,没有完全接过笔,只是那样托着,给了她一个支撑的力。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纸上,侧脸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令仪指尖微僵,随即借着那点力,重新控稳了笔锋,将那个字写完。

最后一叠纸。

沈令仪写得很慢,不再是成段的经文律令。她像是在仔细回忆,然后,用笔尖细细地描画。线条交错,构成繁复的纹路,中间似乎有禽鸟的轮廓,周围环绕着云雷般的回形图案。

那是一枚印章的拓印纹样。

啪嚓!

秦阁老手中的茶杯终于脱手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茶叶和水渍溅湿了他的袍角。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他嘴唇哆嗦着,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令仪搁下了笔。

笔杆落在砚台边,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大殿里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学子们压抑的呼吸。

她抬起眼,因为久坐和耗费心神,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直直地看向失魂落魄的秦阁老。

“图已画完。”她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里传开,“此印纹,阁老应当认得。学生才疏学浅,只复原到此。至于这印当年盖在了什么文书上,那文书又下了什么命令……”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问道:

“阁老可愿随学生入宫,就在陛下面前,亲自验证这一页的真伪,说一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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