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阁老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他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地往后退了两步:“陛下……老臣……老臣心悸之症犯了,怕是……”
话没说完,沈令仪已经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瓷。
她没看瓷片,而是盯着秦阁老那只按在胸口的手——那只手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阁老,”沈令仪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吓人,“您指尖颤抖的频率,与常年服用‘定心散’压制心悸的病人完全吻合。这种药服用后半个时辰内,手指会规律性微颤,但绝不会像您现在这样——抖得连茶杯都拿不稳。”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瓷片轻轻放在旁边的案几上:“您不是在发病,您是在害怕。”
秦阁老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令仪转向御座上的皇帝,撩起衣摆跪了下去:“陛下,臣请旨,以此页上的印信,对比内库中封存的建元三年科场密档。若印信为真,则当年科场舞弊案必有隐情;若印信为假——”她顿了顿,“那便是有人蓄意伪造,意图构陷忠良,扰乱朝纲。”
金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龙椅扶手。他的目光在秦阁老煞白的脸和沈令仪挺直的脊背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那页被摊开的《永昌大典》复原本上。
“秦爱卿,”皇帝缓缓开口,“你当真不适?”
“老臣……老臣……”秦阁老额头上冒出冷汗。
“既如此,传太医。”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至于这页书——”他看向沈令仪,“暂封于内库,待查。”
两名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页纸收进檀木匣中。
沈令仪没有起身。她抬起头,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响起:“陛下,臣还有一请。”
皇帝挑了挑眉。
“万寿节大比在即,各国学子齐聚京城。”沈令仪一字一句道,“若臣能在此次大比中,代表大周击败各国学子,请陛下准许臣调阅建元三年科场全部封卷。”
殿中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万寿节大比是三年一度的盛事,届时北狄、南诏、西羌等国都会派顶尖学子前来。大周已经连续两届屈居第二,朝中为此没少吵过。沈令仪这话,等于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阁老都快站不稳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你若败了呢?”
“臣若败了,”沈令仪叩首,“自请革去国子监博士之职,永不踏入朝堂半步。”
“好。”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深意,“有志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沈令仪默写《永昌大典》之功,诸位有目共睹。既如此——”他提高了声音,“擢升沈令仪为从五品绯衣女官,授大周万寿节大比副主考衔,协助礼部筹备大比事宜。”
“陛下!”有老臣忍不住出声。
“怎么?”皇帝斜睨过去,“诸位觉得,一个能默写出《永昌大典》的人,没资格当这个副主考?”
没人敢接话。
沈令仪叩首谢恩:“臣,领旨。”
退朝的钟声敲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令仪随着人流走出金殿,刚下台阶,就听见身后传来顾衡压低的声音:“去联络北狄使团那边,尤其是耶律准王子。把沈令仪那套‘经义重释’的学说弱点透给他,就说……大周内部对此分歧严重,正是可乘之机。”
“是。”随从应了一声,快步消失在宫道拐角。
沈令仪脚步没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走到宫门口时,一道身影拦在了面前。
裴归尘披着件墨色斗篷,站在暮色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见沈令仪走近,随手一抛。
沈令仪接住。
那是一枚残缺的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有断裂的痕迹。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宁”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笔画间的刀工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细。
“秦阁老不是主谋。”裴归尘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他顶多算个经手的。真正的幕后操盘手,和当今宁王府有关。”
沈令仪摩挲着令牌断裂的边缘:“这东西哪来的?”
“三年前,我在一具尸体上找到的。”裴归尘淡淡道,“那具尸体穿着宁王府侍卫的衣服,死在西郊乱葬岗。令牌原本是一对,这是其中一半。”
“另一半呢?”
“不知道。”裴归尘看向她,“但这枚令牌,是进入宁王府秘库的唯一凭证。秘库里有什么,我不清楚。但既然有人为了这东西杀人,那就值得去看看。”
沈令仪握紧了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现在是绯衣女官,是大比副主考。”裴归尘扯了扯嘴角,“宁王府那位小王爷,今年也会参加大比。你总得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人。”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裴归尘。”沈令仪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究竟想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沈令仪问。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在裴归尘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令仪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我想看看,”他说,“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道尽头。
沈令仪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令牌,忽然觉得这枚小小的东西重得压手。
宁王府。
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十年前因战功受封“宁王”,镇守北境,三年前才回京养老。府中那位小王爷宁澈,今年刚满十八,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但也是公认的聪明——聪明到从没人敢真把他当纨绔看。
如果幕后之人真的和宁王府有关……
沈令仪把令牌收进袖中,抬头看了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宫门外,小满正提着灯笼焦急地张望。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姑娘,怎么样?陛下没为难您吧?”
“没事。”沈令仪接过灯笼,“先回去。”
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夜色渐深,街边的铺子陆续打烊,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
走到一半时,沈令仪忽然停下脚步。
“小满,”她低声说,“你去一趟西市,找‘百草堂’的孙掌柜,问他买三钱‘龙涎香’,就说是我要的。”
小满愣了愣:“龙涎香?姑娘,那东西可贵了……”
“买回来就是。”沈令仪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塞给她,“剩下的钱,让他配一副‘清心散’,药材要最好的。”
小满接过银子,虽然不明白,还是点点头:“我这就去。”
她转身跑进夜色里。
沈令仪独自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出一圈圈暖黄,映出她平静的侧脸。
走到国子监后巷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小满。
沈令仪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握着灯笼杆的手微微收紧。
那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跟到巷子口。
就在沈令仪即将拐进国子监侧门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沈姑娘。”
沈令仪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巷口阴影里站着个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那人手里提着的灯笼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标记——
那是一朵半开的莲花。
“我家主人让我给姑娘带句话。”那人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令牌可以拿,秘库可以进。但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得烂在肚子里。否则……”
他没说完。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沈令仪静静看着他:“否则怎样?”
那人低低笑了两声,没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身影融进更深的阴影里。
灯笼的光晃了晃,再照过去时,巷口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沈令仪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国子监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她才转身,推开侧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巷子彻底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