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国公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府门紧闭,那两尊石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冷。沈黎刚下马车,便觉府内气氛不对。往日里此时下人们该是各司其职忙碌着,如今却个个交头接耳,见她回来,眼神闪烁,纷纷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仿佛她是沾染了什么瘟疫一般。
那股子无形的流言,即便是在这高门深院内,也早已如长了翅膀的毒虫般爬满了每一个角落。
沈黎面色沉静如水,并未理会那些异样的眼光,径直带着翠儿回到了自己的听雨阁。
刚一进屋,她便屏退了左右杂人,只留下了心腹翠儿。随后,她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三声有节奏的脆响。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房梁上倒挂而下,落地无声。正是鸢影阁在京城分部的负责人,林风。
“查得如何?”沈黎卸下斗篷,随手丢在一旁的软榻上,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询问的不过是今日的天气。
林风躬身抱拳,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回禀大小姐,查清楚了。这流言并非外头凭空捏造,源头正是咱们府里。”
沈黎动作一顿,转过身,目光清冷:“是沈凌薇?”
“正是。”林风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呈递给沈黎,“二小姐虽然被禁足在静心苑,但这苑子的墙毕竟挡不住人心。她通过贿赂看守她的婆子,每日将编造好的流言写在纸条上,揉成团扔出墙外。墙外有她在贵女圈里的几个死党接应,拿到纸条后便在各个诗会、赏花会上大肆传播。不仅说你与凌王殿下孤男寡女在西北共处一月,更是添油加醋,编造了许多不堪入耳的细节,说你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惜自荐枕席……”
“啪!”
翠儿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沈凌薇!心肠怎么如此歹毒!自己被禁足了还不安分,居然编出这种下流无耻的话来毁坏小姐的名声!她就不怕老爷打断她的腿吗?!”
沈黎接过那本小册子,随意翻看了几页,上面记录了沈凌薇贿赂下人的银两数额、传递消息的时间地点,甚至还有她与那几个死党往来的书信摘录。
看完,沈黎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彻骨的寒意。
“她不是不安分,她是疯了。”沈黎合上册子,指尖轻轻敲击着封面,“她恨我,恨我压她一头,恨我如今风光霁月。她知道自己翻身无望,便想用这一盆脏水,彻底毁了我的名声。若只是毁了我倒也罢了,她还妄想借此离间我与凌王殿下,甚至想借流言逼死我,好让她看着我从云端跌落泥潭,她才能在泥潭里笑出声来。”
“小姐,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翠儿急道,“这流言传得满城风雨,再这样下去,老爷和老夫人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沈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她想玩火,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林风,去请老爷和老夫人到静心苑,就说‘有人想毁了镇国公府的百年基业’,请他们务必来评评理。”
“是!”
静心苑内,烛火昏暗,阴气森森。
沈凌薇正对着一面铜镜,机械地梳理着那一头长发。镜子里的她,面色苍白,眼底却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沈黎被万人唾骂、凌王殿下厌弃她、镇国公府不得不将她像垃圾一样扔出去的场景。
“沈黎……你以为你赢了?不,真正的地狱,现在才刚刚开始。”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大力踹开。
“砰!”
沈凌薇吓得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她惊慌地站起来,只见父亲沈毅一脸铁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若寒霜的老夫人,以及神色淡然的沈黎。
“父亲?祖母?你们怎么来了……”沈凌薇心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沈毅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他颇为满意,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女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沈凌薇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院落。沈凌薇被打得踉跄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父亲,您……您为什么打我?”
“为什么打你?你还有脸问!”沈毅将那本记录了罪证的小册子狠狠摔在她身上,“你个孽障!自己禁足不安分反省,竟然在外面散播如此下作污秽的流言污蔑你的长姐!你知不知道,这不仅是败坏她的名声,更是在挖镇国公府的祖坟!你是想让我们全家都跟着你一起被人戳脊梁骨吗?!”
老夫人站在一旁,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凌薇啊凌薇,以前祖母总说你心眼小,没想到你的心竟然如此歹毒!那是你的亲姐姐啊,你怎么能编出这种不知廉耻的话来?这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娶咱们沈家的女儿?谁还敢跟咱们家结亲?”
沈凌薇被那些册子砸得生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事情败露,索性不再伪装。她慢慢站直了身体,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仰起头,眼中满是怨毒的疯狂。
“祖母,父亲,你们只心疼她!她沈黎就是不要脸!”沈凌薇尖叫道,“孤男寡女在西北待了那么久,谁知道在帐篷里干了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怎么就是污蔑了?她去给男人治病?哼,那种脏活贱活也是千金小姐干的?我看她根本就是自甘堕落,借着治病去勾引男人!我是在维护府里的名声,把她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揭发出来!”
“住口!你这个孽障,给我住口!”沈毅气得扬起手又要打,却被沈黎拦住了。
沈黎走到沈凌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沈凌薇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沈凌薇,你若是真为了府里的名声,就该守口如瓶,而不是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沈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你口口声声说我不知廉耻,可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市井泼妇一般撒泼打滚,满口污言秽语。究竟是谁在败坏镇国公府的门风?究竟是谁不知廉耻?”
“你……你闭嘴!我是庶出又怎么样?我比你清白!我从来没有像你这样不要脸地往男人床上扑!”沈凌薇歇斯底里地吼着,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心虚。
“够了。”
一直沉默的老夫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苍老却威严,透着无尽的疲惫。
“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像你这样无可救药的孩子。既然你不知悔改,那这个家,也没必要再给你留什么脸面了。”
老夫人转头对着身后的管家冷冷下令:“传老身的话,从即刻起,封死静心苑的所有出口。除了送饭的婆子,任何人不得出入,也不许任何人替她传递任何消息。哪怕是一只苍蝇飞出去,看门的婆子也给我打断腿扔出去!另外,把院里伺候的人全都换了,换几个嘴严的老妈子,给我死死看住她!”
“是!”管家领命,立刻带着人去办。
沈凌薇脸色瞬间煞白,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慌了神:“祖母!不要!您不能这么对我!我是您的孙女啊!您不能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
老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决绝的话:“从你编造那些谎言伤害你亲姐姐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沈家的孙女了。”
沈毅深深看了沈黎一眼,见她神色淡淡,并未有半分落井下石的得意,心中更是对二女儿失望透顶。他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沈黎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还在哭闹嘶吼的沈凌薇,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漠然。
“好自为之。”
随着院门重重关上,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被隔绝在厚重的木门之内。然而,沈黎站在苑外的花树下,听着远处府墙外隐约传来的更夫打锣声,眉头却并未舒展。
源头虽然掐断了,但那些像泼出去的水一样的流言,却已经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生根发芽,此时此刻,恐怕不知有多少张嘴正在唾弃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荡妇”。
“小姐,咱们真的拿她没办法了吗?”翠儿愤愤地问道,“就这样关着,太便宜她了。”
沈黎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乌云遮住一半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关住她的人容易,但这流言的毒,还得用一场盛大的‘药’来解。沈凌薇既然想让我身败名裂,那我就让她亲眼看着,我是如何踩着这些流言,站在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处。”
她转身,向着风更急的黑暗处走去,声音低沉而坚定:“走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