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捏着那枚棋子,指腹摩挲着底部凹凸的纹路。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
她看着耶律准离去的背影,那身北狄王子的锦袍在暮色里拖出一道暗红的影子,像某种不祥的征兆。周围观战的官员们还在议论刚才那局兵棋推演,有人赞叹她最后那步伏兵落得精妙,有人低声猜测耶律准为何突然认输。
没人注意到那枚被塞进她手里的棋子。
沈令仪转身走向值房,脚步很稳。路过顾衡身边时,她甚至还能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副主考的礼节性笑容。顾衡也回以一笑,那笑容里藏着针尖般的冷意。
值房的门在身后合上。
她摊开手掌。
棋子是普通的檀木所制,打磨得光滑,底部却被人用极细的刀工刻上了一枚印章的拓印——沈家家主私章,她父亲生前用的那枚。印章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当年父亲不慎摔落印匣时留下的,除了沈家人,没人知道这个细节。
顾衡连这个都仿出来了。
沈令仪将棋子攥紧,骨节泛白。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值房里没有点灯,她坐在昏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直到影杀从梁上落下,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主子。”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纸,双手奉上。
沈令仪接过,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是某个更夫的口供。三日前子时,他在朱雀街打更时,亲眼看见顾衡的马车停在北狄使臣馆驿的后门。顾衡下车时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更夫认得那辆马车的徽记——顾家的家徽,一只衔着玉环的玄鸟。
更夫还听见了半句对话。
“……事成之后,边境三城的布防图……”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口供末尾按着一个血手印,指节粗大,是常年做粗活的手。
沈令仪将纸折好,收入袖中。她没有说话,起身走到书案前,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案上明日大比最后一场“治国策”的试题卷宗。
她提笔蘸墨,在试题末尾那篇关于边境屯田的策论范文旁,加了一行小字。
“注:朔州东北三十里处鹰嘴崖,驻军一千二百人,粮草储备可支三月。”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卷宗重新封好。
影杀还跪在原地。
“更夫安置好了?”沈令仪问。
“已送出京城,给了足够的银钱,他会闭嘴。”
沈令仪点点头。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国子监的灯火星星点点,明日就是大比最后一日,之后便是评卷、放榜、殿试。
顾衡等不及了。
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等不及了。
“你去休息吧。”她说。
影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沈令仪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值房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她才关上窗,躺到榻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那枚棋子底部的印章拓印。
父亲当年握着那枚私章,在无数公文上按下印信时,可曾想过有一天,这会成为别人构陷他女儿的工具?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
次日清晨,大比最后一场。
沈令仪坐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数百名学子伏案疾书。沙沙的书写声连成一片,像春蚕食叶。阳光从大殿的窗棂间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衡坐在她左侧,正在整理已经收上来的部分卷宗。他的动作很从容,甚至偶尔还会和身旁的礼部官员低声交谈两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沈令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蔓延。
午时三刻,钟声敲响。学子们停笔,卷宗被一一收齐,装箱,贴上封条。顾衡亲自监督着吏员们清点数目,每点完一箱,就在册子上勾画一笔。
“共三百七十二份,无误。”他合上册子,转向沈令仪,“沈副主考,可要再核验一遍?”
“顾大人办事,我自然放心。”沈令仪微笑。
顾衡也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卷宗被抬入库房,厚重的铜锁落下。官员们陆续散去,沈令仪走在最后,经过库房时,她瞥了一眼门上的锁——锁芯边缘,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莹白色。
磷粉。
遇热会变色,温度越高,颜色越斑斓。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深夜。
国子监库房外的长廊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一道黑影从廊柱后闪出,动作极快地从袖中取出钥匙,插入锁孔。
铜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黑影侧身挤了进去。
库房里堆满了箱笼,黑影径直走向最靠里的那只箱子——箱盖上贴着的封条编号,正是今日“治国策”的卷宗。他掏出匕首,小心地划开封条边缘,将整份卷宗抽了出来。
然后他愣住了。
卷宗最上面那份策论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
关于鹰嘴崖驻军的数据。
黑影的手抖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他迅速将卷宗塞进怀中,重新封好箱子,退出库房,锁上门。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长廊尽头,沈令仪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黑影匆匆离去。她身后,影杀低声道:“他果然上钩了。”
“跟着他。”沈令仪说,“看他送去哪里。”
“是。”
影杀像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沈令仪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牙弯弯的,像一把锋利的钩子。
***
第三日,大比闭幕式。
皇帝亲临国子监,文武百官列队相迎。仪仗浩浩荡荡,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高台上设了御座,皇帝端坐其上,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官员们。
“此次大比,诸位辛苦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顾衡出列,躬身奏报大比全程事宜。他的奏报条理清晰,言辞恭谨,说到学子们的策论水平时,还特意举了几篇佳作为例。皇帝听得频频点头。
沈令仪站在队列中,垂着眼。
等顾衡奏报完毕,退回原位时,她向前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看向她:“讲。”
“大比卷宗关乎国朝抡才大典,不容有失。”沈令仪抬起头,声音清朗,“臣请求,当众查验所有卷宗封存数目及封条完好与否,以杜绝私藏、泄密之患。”
广场上一片寂静。
顾衡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出列道:“陛下,卷宗昨日已清点封存,臣亲自监督,绝无差错。沈副主考此言,莫非是信不过臣?”
“顾大人误会了。”沈令仪转向他,语气平静,“正因为信得过,才更要当众查验,以示公正。毕竟——”她顿了顿,“卷宗若真出了纰漏,顾大人身为总负责人,也难辞其咎,不是么?”
顾衡盯着她,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皇帝沉吟片刻,摆了摆手:“准奏。”
禁卫军上前,将库房中的箱笼一箱箱抬出,在广场中央整齐排开。吏员们当着百官的面,开始拆箱清点。
一箱,两箱,三箱……
顾衡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紧紧盯着那些箱子,直到最后一箱被打开,吏员取出最后一份卷宗——
那份卷宗的封条上,布满了斑斓的彩色痕迹。
赤、橙、黄、绿……像打翻的颜料,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全场哗然。
皇帝猛地站起身:“那是何物?!”
沈令仪走上前,从吏员手中接过那份卷宗,双手奉上:“陛下,此乃磷粉遇热变色之痕。封条边缘被人涂了极薄的磷粉,一旦有人以手温接触,便会留下颜色。而这份卷宗——”她翻开第一页,露出末尾那行关于鹰嘴崖驻军的小字,“被人私自拆阅过。”
禁卫军统领已经带人围了上来。
顾衡脸色惨白,后退一步:“陛下,臣冤枉!这、这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沈令仪转身看他,眼神冰冷,“那顾大人可否解释,昨夜子时,你为何潜入库房?又为何将这份卷宗私自扣下,送往——”她一字一顿,“北狄使臣馆驿?”
顾衡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禁卫军已经上前,将他按倒在地。官帽滚落,发髻散乱,那身绯色官袍在挣扎中沾满了尘土。
皇帝暴怒:“剥去他的官服!押入大理寺,严加审讯!”
顾衡被拖起来,两条胳膊被反剪在身后。经过沈令仪身边时,他突然挣扎着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她。
沈令仪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
“这只是第一笔。”
“沈家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顾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禁卫军粗暴地拖走了。那身被剥下的绯色官袍像一团破布,被扔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沈令仪直起身,看向高台上的皇帝。
皇帝也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卿。”皇帝缓缓开口,“此案由你协理大理寺,继续追查。”
“臣,领旨。”
沈令仪躬身行礼,绯色的官袍袖摆垂落,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广场上的风更大了。
远处,国子监大殿的屋檐下,裴归尘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广场中央那个绯色的身影。他手中捏着一枚玉坠,玉坠在指间缓缓转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开始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谁,还是对自己。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长廊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