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国子监典籍库的烛火却亮了一整夜。
沈令仪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将最后一卷关于建元三年科场案的旧档放回架上。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天了。她正要吹熄烛火,门却被推开了。
裴归尘站在门口,玄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烛光下亮得惊人。
“顾衡死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大理寺狱卒提审前发现的,死因是服用了带有‘沈家旧部’印记的剧毒。”
沈令仪握着卷宗的手顿了顿,缓缓抬起头。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清冷如霜。
“你想嫁祸给我?”她问得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裴归尘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走到桌案前,俯身撑住桌沿,目光与她平视:“若我要嫁祸,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沈家旧部的印记……太明显了。”
“所以呢?”沈令仪放下卷宗,“你来告诉我,是想提醒我有人要陷害沈家,还是想看看我的反应?”
裴归尘直起身,在库房里踱了两步。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在满墙书架上晃动。
“今日午后,陛下召见你了。”他忽然说。
沈令仪没接话。
“耶律准拦了你。”裴归尘转过身,“他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沈令仪站起身,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陈旧的卷宗脊背,“不如先告诉我,当年监考官的下落。”
空气静了一瞬。
裴归尘看着她翻找的背影,忽然笑了:“你果然查到了。”
沈令仪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册,封皮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刑狱毒物考》。她翻到某一页,指尖停在某行字上。
“乌头青,产自南疆,遇热则散苦杏仁味。”她轻声念出来,抬眼看向裴归尘,“但若与另一种香料混合遇热,味道就会改变——变成檀香混着龙涎的气息。”
裴归尘脸上的笑意淡了。
沈令仪合上册子,走到他面前:“裴府的熏香,配方里有三味南疆香料。其中一味叫‘赤鳞草’,单独烧是檀香味,但若与乌头青的余毒遇热混合……”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裴归尘盯着她,良久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你第一次给我九转温阳丹的时候。”沈令仪说,“那丹药里的冰片,和裴府熏香里的赤鳞草,药性相冲。你若真想救我,不会犯这种错误。”
她顿了顿:“除非你根本不在乎我是否中毒,只想确认我有没有中寂灭霜。”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裴归尘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跟我来。”沈令仪挣开他的手,却反手拉住他的衣袖,“去停尸房。”
“现在?”
“死人不会等人。”她吹熄烛火,推开门,“再晚,证据就没了。”
***
大理寺的停尸房在地下。
沈令仪举着油灯走下石阶时,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守夜的狱卒趴在桌上打盹,裴归尘弹出一枚铜钱,正落在他手边。狱卒惊醒,看见两人,刚要开口,裴归尘已经亮出一块令牌。
狱卒脸色一变,默默退到一旁。
停尸房里并排摆着三张木板床,中间那张白布下盖着个人形。沈令仪走过去,掀开白布一角。
顾衡的脸露出来,青白僵硬,嘴唇发紫。确实像中毒而亡。
沈令仪仔细检查他的口鼻、指甲,最后掰开他紧握的右手。指缝里有些细微的粉末残留,已经干涸发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手帕上,又拿出一个铜制的小香炉——只有巴掌大,是她在典籍库里顺手拿的。
裴归尘看着她动作,忽然问:“你随身带这些东西?”
“自从有人想毒死我之后。”沈令仪头也不抬,将手帕上的粉末倒进香炉,又添了一小撮自己的熏香。
她点燃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停尸房阴冷的空气里缓慢扩散。起初是寻常的檀香味,但渐渐的,那味道变了——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腐败的花混合着铁锈。
沈令仪将香炉凑近顾衡的右手。
烟雾缭绕中,那些干涸的粉末残渣上,竟然渗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荧光。荧光持续了不到三息就消散了,但那股甜腥味却浓了一瞬。
裴归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赤鳞草遇乌头青余毒,会显蓝光。”沈令仪熄灭香炉,看向他,“现在你告诉我,顾衡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停尸房里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天花板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
裴归尘终于开口:“是我。”
沈令仪等着他说下去。
“但我没杀他。”裴归尘走到顾衡的尸体旁,低头看着那张青白的脸,“我去问他当年科场案的细节,他答应天亮前给我一份名单。作为交换,我要保他儿子外放江南。”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裴归尘抬起头,“一个时辰后,狱卒发现他死了。”
沈令仪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说谎的痕迹。但裴归尘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
“谁还能进大理寺的牢房?”她问。
“能进的人不少。”裴归尘说,“但能让他心甘情愿服毒的,不多。”
沈令仪重新盖好白布。她走到墙边的水盆前洗手,冰凉的水刺得皮肤发痛。
“耶律准今天告诉我,”她背对着裴归尘说,“顾衡曾许诺割让边境马场,换取北狄在兵棋推演时配合他陷害我。”
身后没有声音。
沈令仪转过身,看见裴归尘还站在尸体旁,侧脸在油灯光里半明半暗。
“顾衡一死,这条线就断了。”她说,“但死人有时候比活人好用——至少不会改口。”
裴归尘终于动了。他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来。
沈令仪没接。
“当年监考官叫陈望,建元三年后辞官归乡,住在青州。”裴归尘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水滴声淹没,“三年前病故。但他儿子陈平还在,现在在户部当个主事,管漕运账目。”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七年。”裴归尘将帕子放在水盆边,“从我被裴家收养那天起,就在查。”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沈令仪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有些真相,活着的人不敢说,只有死人带进棺材里。但棺材盖不严,总会漏出点风声。
“顾衡的死,会不会也是风声?”她问。
裴归尘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疲惫。
“风声太大了,”他说,“就该起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