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落在青石砖上,碎得清脆。
沈令仪跪在万寿节典礼的丹陛之下,绯色官袍的袖口垂在身侧,纹丝不动。方才皇帝那句“擢升为国子监祭酒随行官”的旨意还在殿中回荡,百官神色各异,有艳羡,有嫉恨,更多的却是等着看戏的冷眼。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清朗得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斗胆,请陛下准臣重审十年前‘庚子科场案’。”
死寂。
然后便是炸开锅般的哗然。几个老臣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有人倒抽冷气,有人已经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
“放肆!”一声厉喝从文官队列最前方炸响。
崔世道踏出一步,年过六旬的老臣须发皆张,指着沈令仪的手都在抖:“大周律例,罪臣之后不得翻案!沈令仪,你父亲是钦定的逆贼,你有什么资格在此大放厥词?!”
沈令仪没有起身,依旧跪得笔直,目光却迎了上去:“崔大学士,顾衡通敌,证据确凿。而当年沈家案中,七名关键证人与顾衡皆有非法银钱往来,其中三人更是在案发后半年内暴毙。若不查清,朝中恐有更多‘顾衡’潜伏,届时损害的,是大周根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臣今日所求,非为沈家,乃为朝廷。”
龙椅之上,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双阅尽权谋的眼睛扫过沈令仪,又掠过脸色铁青的崔世道,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立于武官队列前方的裴归尘身上。
裴归尘垂着眼,仿佛殿中的风波与他无关。
“顾衡死得蹊跷。”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沈令仪,朕给你七日,协助大理寺查清顾衡自尽一案。若能破案,准你调阅当年沈家卷宗。”
“臣,谢陛下隆恩。”沈令仪叩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退下时,她又抬起了头:“臣还有一请——查案期间,请求临时调配城防军百人以下的权限。”
这次连皇帝都微微蹙起了眉。
城防军直属禁卫,非军机要务不得调动。一个五品文官,还是个女子,要这个权限做什么?
殿中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崔世道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得色,才缓缓颔首:“准。”
***
茶庄在京郊十里坡,背靠一片竹林,清静得有些过分。
裴归尘推开雅间的门,茶香扑面而来。沈令仪跟在他身后进去,反手合上门,却没有坐下。
“崔世道已经派人盯上你了。”裴归尘背对着她,声音很低,“从出宫门开始,至少三拨人。”
“我知道。”沈令仪走到窗边,竹影透过窗纸摇曳,“所以才要城防军的权限。光靠大理寺那些人,护不住证据,也护不住人。”
裴归尘转过身,正要说什么——
窗外寒光一闪。
破空声尖锐刺耳,一支弩箭穿透窗纸,直射沈令仪后心!
她没有躲。
电光石火间,她侧身的同时,手已经探向裴归尘腰间。那枚黑沉沉的铁制火雷管被她抽出,看也不看,反手掷向窗外弩箭射来的方向!
“趴下!”
裴归尘厉喝,一把将她按倒在地。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茶庄的宁静。气浪掀翻了桌椅,窗棂炸裂,整间雅室在巨响中坍塌下去。竹木断裂声、瓦片坠落声、远处传来的惊叫声混作一团。
烟尘弥漫。
禁卫军赶到时,茶庄已经塌了一半。几个兵士冲进废墟,很快从残垣断壁中拖出两个人。
裴归尘灰头土脸,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渗着血。而他扶着的沈令仪更狼狈——绯色官袍被撕裂多处,脸上、手上、胸前大片暗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沈大人!”禁卫军统领脸色一变。
“无妨。”沈令仪咳嗽着,抹了把脸上的“血”,那暗红色在她指尖黏稠地化开,“皮外伤。”
统领一愣,凑近些才闻出不对——这血腥味里,混着一股子鸡腥气。
“搜。”裴归尘冷声道,“刺客跑不远。”
兵士们散开搜查。不过半盏茶功夫,就有人在废墟边缘喊:“统领!有东西!”
一枚腰牌被呈上来。黄铜质地,边缘被爆炸熏黑,但正中那个深深的“崔”字,清晰得刺眼。
统领的手抖了一下。
沈令仪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抬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劳烦统领,将此物呈报陛下。就说——臣遇刺,凶手遗留此物。”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臣方才与裴将军在此商议顾衡案细节,刺客显然是冲着灭口来的。请陛下圣裁。”
统领不敢耽搁,匆匆带人离去。
废墟旁只剩下他们两人。竹风穿过残破的茶庄,吹起沈令仪染血的衣摆。
裴归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开口:“那腰牌,是我的人放的。”
“我知道。”沈令仪说。
裴归尘瞳孔微缩。
“从你带我出城,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沈令仪转过身,脸上那些“血”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诡异,“你需要一个理由,让皇帝对崔世道起疑。我需要一个证据,让崔世道自乱阵脚。所以那枚腰牌——你伪造,我默许,各取所需。”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碎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裴归尘,”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刺进他眼里,“下次你要拿我当饵,提前说一声。我身上带的鸡血不够多,万一演砸了,死的可是我。”
裴归尘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沈令仪,你比我想的还要疯。”
“彼此彼此。”她转身,朝着官道方向走去,染血的绯色官袍在暮色里拖出一道暗红的影子,“回城吧。七日之限,已经过去半天了。”
裴归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茶庄爆炸前的那一刻——她抽走火雷管时,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仿佛早就等着这一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