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门的夜风带着护城河的水汽,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老周佝偻着背,肩上挎着个破布包袱,混在一队往城外运泔水的板车后头。他压低了斗笠,脚步匆匆,眼看离城门洞只有十几步远了。
“老周。”
声音从侧面的阴影里传来,不高不低。
老周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沈令仪就站在城门旁的拴马桩边,绯色官袍在夜色里暗沉如血。她身后没有带人,只身一个。
“沈……沈大人。”老周干咽了口唾沫,手悄悄摸向腰间。
“别动。”沈令仪往前走了两步,火光照亮她平静的脸,“国子监西库房的看门老卒,一年俸禄十二两。可过去七年,账上每年拨给你名下的‘杂项用度’,是八十四两。这多出来的七十二两,是谁给的?”
老周的手停在腰侧,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他声音沙哑,“我就是个看门的,账目的事,得问主簿……”
“主簿三年前就病死了。”沈令仪打断他,“你替他守了三年秘密,现在想跑,是不是晚了点?”
老周眼神一厉,猛地抽出藏在腰后的短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往前逼近一步:“沈大人,让开!我不想伤你!”
沈令仪没动。
她甚至没看那把刀,只是看着老周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建元七年秋,我父亲沈尚书下狱。临刑前一夜,他在狱墙上,用指甲刻了一首诗。”
老周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残躯何所惜,惟愿海波平。”沈令仪一字一字念出来,夜风把她的话吹散,“老周,你听得懂吗?”
“哐当”一声,短刀掉在地上。
老周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佝偻的背塌下去,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满脸是泪,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尚书……沈尚书他……”老周哽咽着说不下去,哆嗦着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东西不大,却被他捂得温热。他一把塞进沈令仪手里,手指用力得发白:“拿着!快走!”
沈令仪刚接过,远处就传来马蹄声。
火把的光连成一片,裴归尘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七八个黑衣护卫,转眼就冲到近前。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惊得那队泔水车夫四散奔逃。
裴归尘勒住马,目光落在沈令仪手中的油布卷上,眼神沉了下去。
“沈大人好手段。”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过来,“禁卫军封了西库房,账目调阅记录却显示你只看了半刻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沈令仪将油布卷握紧,往后退了半步。
裴归尘伸出手:“拿来。”
“裴大人要什么?”沈令仪平静地问。
“你手里那卷东西。”裴归尘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事关朝廷旧案,理应交由大理寺查验。”
沈令仪忽然笑了。
她笑得有些突兀,在这样紧张的对峙里,那笑容甚至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转身,飞快地将油布卷塞回了老周还没系好的包袱里,顺手还帮他拢了拢包袱口。
“跑。”她压低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老周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城门洞冲!
“拦住他!”裴归尘厉喝。
他身后的黑衣护卫立刻扑上去。可就在这一刹那,沈令仪从袖中摸出个火折子,擦燃,往老周包袱上一扔——
“轰!”
刺眼的火光猛地炸开!浓烈的白烟伴随着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是她事先藏在老周包袱夹层里的火粉,遇火即燃,烟大却伤不了人。城门洞前顿时一片混乱,白烟滚滚,视线完全被遮蔽,呛得人连连咳嗽。
“咳咳……人呢?!”
“往那边跑了!”
护卫们在浓烟里乱撞。沈令仪眯着眼,看准裴归尘所在的方向,几步冲过去。裴归尘正用袖子掩住口鼻,试图挥散浓烟,腰间长剑的剑柄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沈令仪伸手,一把抽出他的长剑!
剑身出鞘的轻鸣被淹没在嘈杂声中。她转身冲向城门,那里守着两个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的守城兵。她挥剑,不是砍人,而是斩向城门内侧那根碗口粗的落锁铁链!
“铛——!”
火星四溅!铁链应声而断!
沉重的城门失去锁链的牵拉,被夜风一吹,发出“嘎吱”一声闷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老周的身影在烟雾尽头一闪,挤出门缝,消失在城外的黑暗里。
浓烟渐渐散去。
裴归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沈令仪。他身后的护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守城兵瘫坐在地上,看着断成两截的铁链,脸色煞白。
沈令仪转过身,走到裴归尘面前,将长剑递还给他。剑身上还沾着一点铁屑。
裴归尘没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火把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让周围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沈令仪。”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知不知道,私放钦案要犯,斩断城门锁链,是什么罪?”
“知道。”沈令仪平静地回答,“但老周不是钦案要犯。他只是个知道些旧事的老人。裴大人若真要治罪,等我回值房看完他留下的东西,再来拿我不迟。”
她将长剑往前又递了递。
裴归尘终于伸手接过。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指尖,冰凉。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或许。”沈令仪收回手,转身往城内走,“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她没回头,绯色的官袍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裴归尘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她指尖的温度。他握紧手,转身,对护卫们冷声道:“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半句,提头来见。”
“是!”
值房的油灯跳了一下。
沈令仪关上门,插好门栓,才在桌前坐下。她从袖中取出那卷油布——刚才塞回老周包袱的是个假的,真的早在塞回去的瞬间就被她调了包。老周的手在发抖,根本没察觉。
油布裹得很紧,边缘已经磨损发毛。她慢慢解开系绳,一层层展开。
里面不是试卷。
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色已经泛黄,边缘有被水渍浸染的痕迹。她小心翼翼摊开第一张,就着昏黄的灯光看去。
那是一份名单。
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板,像是衙门里常用的录事字体。名单不长,只有七八行,每行一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
沈令仪的视线落在第一行。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远征。**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庚子科副主考,建元七年调任幽州督粮道,同年冬,殁于任所,报“急病”。
裴远征。
裴归尘的父亲。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沈令仪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在狱中刻诗时佝偻的背影,老周丢下刀时满脸的泪,裴归尘在浓烟中盯着她的、那双寒意刺骨的眼睛。
还有此刻摊在桌上的这份名单。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裴远征”后面的那行小字上——“殁于任所,报‘急病’”。
急病。
和顾衡的死法,多么像。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泛黄的纸面,指尖停在“裴远征”三个字上。窗外夜色浓重,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良久,她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