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塞进官服内衬时,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被城门口的嘈杂完全掩盖。
脚步声从身后逼近。
“站住。”
裴归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已走到她身侧,阴影笼罩下来。“交出老周给你的东西。”
沈令仪脚步未停,右手却从袖中一扬。
一卷泛黄的纸被她掷了出去。
裴归尘抬手接住,迅速展开——纸上空空如也,只有几道陈年墨渍。他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抬头时,沈令仪已经走到了城门守卫的岗哨前。
“传令。”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开,“昨夜有乱党细作混入京城,现封锁城门内外三条街巷,许进不许出,逐一盘查过往行人车马。”
禁卫军统领认得她身上的绯色官袍,又见她手持刑部令牌,当即抱拳:“遵命!”
数十名甲士迅速散开,铁靴踏地的声音密集响起。栅栏被拖来,路障竖起,原本要出城的百姓被拦在原地,抱怨声四起。
裴归尘捏着那张废纸,隔着人群看向她。
沈令仪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行礼告辞,随后便转身走向城内。官袍下摆拂过青石板路,步伐不疾不徐。
裴归尘站在原地,看着禁卫军将这片区域围成铁桶。他知道,此刻若强行上前搜身,便是公然抗命、阻挠缉拿乱党——这个罪名,哪怕是他也不能轻易担下。
他缓缓将废纸揉成一团,攥进掌心。
***
次日寅时三刻,沈令仪已跪在御书房外。
晨露沾湿了官袍的边角,她垂着眼,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奏对声。直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唤她进去,她才起身,整理衣襟,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皇帝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章。
“老周死了。”沈令仪跪下行礼,声音平稳,“昨夜在刑部大牢,毒发身亡。与顾衡中的是同一种毒。”
朱笔停顿了一下。
“可问出什么?”
“问出了。”沈令仪抬起头,“他供出了一份名单。”
皇帝放下笔,目光落在她脸上:“名单在何处?”
“臣已记下。”沈令仪叩首,“请陛下赐纸笔,臣当场默写。”
太监很快端来小案和笔墨。沈令仪闭目片刻,脑海中那张纸上的字迹一一浮现——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名字甚至被反复涂抹修改,显然是多年累积的记录。
她提起笔,在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名字。
裴远征。
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点。她继续写下去,一个接一个,十七个名字逐渐铺满纸面。有已经致仕的老臣,有仍在任上的中层官员,甚至还有两个在地方任职的知府。
写完后,她双手将名单呈上。
皇帝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最上方。“裴远征……”他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裴卿,你怎么看?”
沈令仪这才注意到,裴归尘不知何时已站在御书房东侧的屏风旁。他穿着深紫色朝服,面色如常,只是目光落在名单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臣惶恐。”裴归尘躬身,“裴远征乃是臣族中远亲,十年前已病故。此人名字出现在此,恐是有人故意构陷,欲牵连裴家。”
“病故?”皇帝看向沈令仪,“沈卿,你查到的呢?”
沈令仪没有看裴归尘。她保持着跪姿,声音清晰:“回陛下,臣在查阅旧档时发现,建元三年科场案爆发前三日,裴远征曾以‘染疾’为由告假,从此再未出现在朝堂记录中。同年腊月,裴家报其病逝,但太医院并无相应的诊籍存档。”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裴归尘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族中长辈病重,请的是民间郎中,未惊动太医院,也是常事。”
“是吗?”沈令仪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为何裴大人在三年前的祭文里,还写着‘望兄早日归家’?”
裴归尘的呼吸滞了滞。
皇帝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了敲。“策论时辰到了。”他站起身,“此事容后再议。沈卿,你既负责此案,便继续查下去——但记住,要有实据。”
“臣遵旨。”
***
策论设在文华殿偏殿。今日论的是漕运改制,几位大臣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沈令仪坐在末席,一直沉默听着,直到轮到她时,才缓缓起身。
“臣以为,漕运之弊,在于层层盘剥、损耗过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正如当年裴远征裴大人在《漕运疏》中所言:‘官船十艘,抵京不过其七;粮米百石,入库不足六十。非天灾,乃人祸也。’”
她引用的这句话,在场许多老臣都还记得。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裴远征时任户部郎中,上了一道轰动朝野的奏疏,直指漕运贪腐,甚至列出了十几名涉事官员的名字。那道奏疏最终石沉大海,裴远征也在不久后“染疾”告假,渐渐被人遗忘。
殿内安静下来。
沈令仪用余光看向裴归尘。他端坐着,面色平静,唯有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策论结束后,官员们陆续散去。沈令仪刚走出文华殿,裴归尘便从后面跟了上来。
“沈大人留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裴归尘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眼底压抑的情绪。“随我来。”他说完,转身朝宫外走去,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沈令仪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往西。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一片松柏林前。裴家的祖坟就在这里,石碑林立,打扫得十分整洁。
裴归尘下了车,径直走向深处。沈令仪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排排坟茔,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土坟前。墓碑上刻着“裴公远征之墓”,立碑时间是建元三年腊月。
“这就是裴远征的墓。”裴归尘的声音很冷,“但他不是病逝的。”
沈令仪看着那座坟。
“十年前,科场案爆发当夜,他就失踪了。”裴归尘转过头,盯着她,“裴家找了他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为了遮掩,只能立了这座衣冠冢。”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令仪蹲下身,伸手按在坟冢的泥土上。表层土干燥松散,她拨开一些,露出下面的土层——颜色较深,湿度也不同。她用手指捻了捻,又往下挖了半寸。
翻动的痕迹很新。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人在定期祭扫。”她看向裴归尘,“时间不超过三年。泥土分层明显,最近一次动土,应该在去年清明前后。”
裴归尘没有说话。
“他还活着。”沈令仪一字一句道,“而且就在京城。”
***
回到城里时,已是午后。沈令仪刚下马车,一名小厮模样的人便匆匆跑来,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我家主人给沈大人的。”
沈令仪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北狄探子报,三年前于王庭见过一中年汉人,精通大周科举典章,右手腕有旧疤。
落款处画了一只鹰——耶律准的标记。
她捏着信纸,转身朝大理寺方向走去。裴归尘的轿子还停在衙门口,她径直走过去,掀开轿帘。
“裴大人。”
裴归尘正在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
“我要进大理寺秘密卷宗室。”沈令仪将耶律准的信递到他面前,“现在。”
“沈大人,那是禁地。”
“顾衡死前,最后调阅的就是十年前科场案的全部密档。”沈令仪盯着他,“裴远征失踪那晚,科场案爆发。现在耶律准说,北狄王庭有个精通科举制度、手腕有疤的汉人——裴大人,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裴归尘接过那封信,看了片刻。
“即使我准你进去,你也查不到什么。”他缓缓道,“十年前那批密档,三年前就已封存,没有陛下手谕,谁也不能动。”
“那就请裴大人去求一道手谕。”
两人对视着,轿内空气凝滞。
良久,裴归尘将信递还给她。“明日辰时,大理寺卷宗室见。”
沈令仪接过信,转身离开。她的轿子就停在街角,轿夫见她过来,连忙打起帘子。她弯腰坐进去,刚放下帘布——
“嗖!”
一支短弩箭破空而来,穿透轿帘,钉在她手边的轿壁上,尾羽嗡嗡震颤。
箭尖上,穿着一枚铜制的家徽。
裴府的家徽。
沈令仪盯着那枚染血的徽记,箭尖离她的手指只有三寸距离。轿外传来轿夫的惊呼和路人的骚动,她缓缓伸手,握住箭杆,将它拔了下来。
铜徽上血迹未干,在昏暗的轿内泛着暗红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