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里涌出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沈令仪扒着井沿翻身跃出,绯色官袍下摆被碎石划开几道口子,手臂上渗着血。她顾不上疼,先把怀里那本账册往井底砖缝深处塞了塞,只留个空壳子攥在手里。
裴归尘跟着爬出来,灰头土脸,伸手就来夺:“给我。”
“急什么。”沈令仪侧身避开,把账册外壳递过去,“裴大人要查,尽管拿去。”
裴归尘接过一翻,脸色沉下来——里头全是空白页,边角还有刚撕扯的毛边。他抬眼盯着她:“原件呢?”
“炸碎了。”沈令仪面不改色,“火雷管扔得近了点,可惜。”
远处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禁卫军的火把光晃动着逼近。裴归尘捏着那本空账册,指节发白,最终冷哼一声,转身消失在枯井旁的矮墙后。
沈令仪等他走远,才弯腰从井底摸出那几页真正的核心账目,塞进贴身内袋。她扯了扯破烂的官袍,径直往国子监方向走。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但她没停。
***
国子监大门前乱哄哄的。
几十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寒门学子被推搡着赶出来,包袱散了一地。顾道林站在台阶上,山羊胡子抖着,声音尖利:“……即日起,所有非官籍学子一律清退!这是上头的命令!”
“凭什么?”一个瘦高个子的学子梗着脖子,“我们交了束脩,通过了岁考——”
“就凭你们出身低贱!”旁边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王铎一脚踹翻那学子的包袱,“滚回乡下种地去!”
沈令仪就是这时候到的。
她一身破烂绯袍,手臂带血,头发散乱,可往那儿一站,声音清冷得像腊月井水:“顾祭酒好大的威风。”
人群静了一瞬。
顾道林眯起眼,认出她来,皮笑肉不笑:“沈司业?你这模样……是遭了劫匪?”
“查案而已。”沈令仪走上台阶,从怀里掏出大理寺的铜牌,“顾衡通敌案尚未结案,按律,涉案官员直系亲属应避嫌。从此刻起,国子监日常行政由我暂代——顾祭酒,你有意见?”
顾道林脸色变了变:“你……”
“有意见去大理寺说。”沈令仪不再看他,转向那群被赶出来的寒门学子,“都回去。该读书读书,该备考备考。”
学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那个瘦高个子的学子忽然弯腰,默默捡起散落的书本。他叫宋勉,沈令仪记得——去年岁考策论写得极漂亮,却被压在了榜尾。
“慢着!”王铎跳出来,指着宋勉,“祭酒,我举报!这小子偷了藏书楼的孤本经义!就在他包袱里!”
顾道林立刻接话:“搜身!”
几个世家子弟围上去就要扯宋勉的包袱。宋勉死死护着,脸涨得通红:“我没有!”
沈令仪推开人群走过去。
她站到宋勉面前,伸手:“给我。”
宋勉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还是把包袱递了过去。沈令仪当众解开,一件件翻找——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几本手抄的笔记,半块干硬的馍。
没有孤本。
王铎急了:“肯定藏身上了!搜身!”
沈令仪抬眼看他:“你来搜?”
王铎噎住。
“那就我来。”沈令仪转向宋勉,“得罪。”
她伸手探进宋勉外袍内袋,指尖触到一卷冰凉的东西。动作顿了顿,她面不改色地抽出来——是卷用油纸包着的文书,边缘露出半个红色印鉴。
沈令仪没打开,直接塞进自己袖中,继续搜完其他口袋,然后转身:“搜过了,没有。”
顾道林和王铎都愣住了。
“既然没有,此事作罢。”沈令仪拍了拍宋勉的肩膀,“你跟我来一趟值房,录个口供。”
她带着宋勉穿过人群,往国子监里走。经过王铎身边时,一股特殊的香气飘过来——是藏书楼顶层才用的防虫香粉,掺着檀木和冰片的气味。
沈令仪脚步没停,袖中的手却攥紧了那卷文书。
***
值房门关上。
宋勉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手却在微微发抖。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那卷文书,放在桌上,没打开:“谁给你的?”
“……不知道。”宋勉声音干涩,“今早在我枕头底下发现的。”
“为什么不扔?”
“扔了更说不清。”宋勉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沈司业,我真没偷东西。”
沈令仪看着他,忽然问:“你父亲是宋青山?”
宋勉浑身一震。
“十年前庚子科场案,你父亲是副考官之一。”沈令仪缓缓道,“案发后,他吊死在刑部大牢。卷宗上写的是畏罪自尽。”
宋勉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这卷文书,”沈令仪终于打开油纸,露出里面盖着国子监祭酒私印的调令,“是顾道林要调动所有寒门学子的籍贯名册。他要这个做什么?”
文书末尾,有一行小字批注:核对籍贯,凡与旧案牵连者,一律除名。
沈令仪把文书推过去:“他们不仅要清退寒门学子,还要把和十年前科场案有关联的人,全部从国子监抹掉。你父亲是,我父亲也是。”
宋勉盯着那行字,呼吸越来越重。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沈令仪说,“一,拿着这卷文书去告发,但顾道林会反咬你伪造官印。二,把文书留在我这儿,继续读书,等科考。”
“我等不了!”宋勉猛地抬头,“十年了!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娘哭瞎了眼,我妹妹为了让我读书把自己卖给地主家当丫鬟——我等不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学子们诵读经书的声音,抑扬顿挫,像另一个世界。
沈令仪从怀里取出那几页从密室带出来的账目,摊开在文书旁边。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十年前科场案前后,数笔来路不明的银钱流向。
其中一条,日期是庚子年八月初三,金额五百两,收款人签章模糊,但能辨出一个“宋”字。
“这是你父亲的字迹吗?”沈令仪问。
宋勉凑近看了很久,摇头:“不是。我爹写字,竖钩带弯,这个太直了。”
“那就是伪造的。”沈令仪收起账页,“但当年刑部就是凭这个,定了你父亲的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把国子监的灰瓦染成血色。
“顾道林要名册,是因为他怕了。”沈令仪背对着宋勉说,“我当众请求重审旧案,有些人坐不住了。他们要赶在翻案之前,把所有可能翻供的人、所有旧案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
她转过身:“宋勉,你想报仇吗?”
宋勉红着眼睛:“想。”
“那就读书。”沈令仪走回桌边,把那份调令文书和账页一起锁进抽屉,“考中进士,站到朝堂上。到时候,你才有资格替你父亲说话。”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沈令仪打断他,“因为有些人,已经等不及要灭口了。”
她手臂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染红了破烂的绯色官袍。可她站得笔直,像十年前那个穿着同样颜色官袍、站在刑部门前不肯离去的父亲。
“从今天起,你搬来国子监值夜房住。”沈令仪说,“我会调两个大理寺的人过来守着。顾道林不敢明着动你,但暗箭难防。”
宋勉看着她,忽然深深一揖。
沈令仪摆摆手:“去吧。把今天被赶出去的寒门学子名单整理一份给我——要详细,籍贯、师承、家中情况,越细越好。”
宋勉应声退下。
值房门关上,沈令仪才扶着桌沿坐下,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撕下一截里衣,草草包扎了手臂的伤口,然后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枚棋子。
棋子是玉质的,边缘刻着沈家私章的拓印。
这是耶律准给她的,说是从顾衡那儿得来的。可顾衡已经死在大理寺狱中,毒药瓶上也有沈家旧部的印记。
一切都指向沈家。
可沈令仪捏着棋子,忽然想起爆炸前密室里那幅字画——画的是松鹤延年,落款是崔世道,赠送对象却是顾衡的父亲。
崔世道和顾家,十年前就有交情。
而顾衡死前,正在查科场案的旧档。
窗外暮色渐浓,国子监的钟声敲响了。沈令仪把棋子收回怀中,推开值房门,朝藏书楼走去。
她得再去看看,顶层那些落了防虫香粉的旧档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