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总是被无数盏灯火点亮,看似繁华无垠,却也最容易掩盖人心底最阴暗的沟壑。
凌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这本是一场名为“西北捷报庆功宴”的小型晚宴,但邀请名单上那一个个烫金的名字,却让这场宴会的性质变得有些微妙。不仅有朝中重臣,更有皇室宗亲,就连那位许久不轻易出席王府宴会的陛下与皇后,也赫然在列。
早在宴会开始前半个时辰,凌王府的一辆最为低调却也最为奢华的马车,便停在了镇国公府的后门。
萧玦并未着正装,只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亲自下车,走进那略显陈旧的听雨阁。沈黎早已等候在内,一身淡青色的长裙,未施粉黛,却清冷如梅,在这流言蜚语漫天的日子里,她眼底的平静竟让人不敢直视。
“准备好了吗?”萧玦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中的怒意已被深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护短的霸气。
“准备好了。”沈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怯懦,“既然有人想看戏,那我们就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看。”
萧玦伸出手,手掌宽厚温热。沈黎迟疑了一瞬,便大大方方地将手搭了上去,随着他的力道登上了马车。
“你放心。”马车缓缓启动,萧玦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灼灼,“今日这满京城的人都在看着,朕……本王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你洗刷冤屈。只要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当凌王府的大门敞开,沈黎挽着萧玦的手臂踏上红毯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宴会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如潮水般涌来的窃窃私语。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两人身上。有的鄙夷,有的嘲弄,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看呐,还真敢一起来啊。”
“这沈家大小姐,脸皮果然不是一般的厚。”
“凌王殿下也是,怎么就被这狐狸精迷了心窍……”
这些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沈黎耳中却清晰可辨。她感觉到了萧玦手臂肌肉的紧绷,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两人径直穿过人群,来到主位前行礼。坐在上首的皇帝今日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而皇后则是一脸端庄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臣弟参见皇兄,皇嫂。”萧玦行礼。
“臣女参见陛下,娘娘。”沈黎也随之盈盈下拜。
“平身吧。”皇帝抬了抬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就在这时,皇后微微侧身,对着刚站起身的沈黎开口了,声音温婉,却带着一股子酸味:“清鸢丫头,近日京城里可是热闹得很,关于你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今日这宴会是为你也是为凌王办的,你可得好好解释清楚,免得让大家误会,坏了镇国公府的名声,也污了凌王府的清誉。”
此言一出,周围的大臣和权贵们纷纷竖起了耳朵。这皇后看似是在替沈黎操心,实则是当众揭短,将那些难听的流言再次摆到了台面上。
沈黎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回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小人搬弄是非。今日既然陛下与各位叔伯都在,清鸢定会同凌王殿下,给大家一个明白的交代。”
“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皇后冷哼一声,正欲再言,却被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
“够了。”
萧玦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那是一种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煞气,瞬间震慑住了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大厅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迈步走上高台,站在沈黎身前半步的位置,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他环视着台下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的权贵们,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今日本王宴请各位,不是为了听这些市井流言,而是要澄清一件关乎本王声誉,更关乎沈小姐名节的大事!”
萧玦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日前本王在西北遇袭,身中剧毒,若非及时救治,恐怕早已埋骨荒野。而救了本王性命的人,正是站在我身边的沈小姐!”
说到此处,萧玦猛地一挥衣袖,指着那些指指点点的人:“那些流言说什么‘孤男寡女不清不楚’,说什么‘私通苟且’!简直是一派胡言!沈小姐乃悬壶济世的医者,她在那危急关头,不远千里奔赴西北,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大夏的边关安宁!她与本王之间,是志同道合的盟友,更是生死之交的知己!除此之外,再无半点逾矩!”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台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凌王竟会如此直白、如此强硬地在众人面前维护一个女子,甚至不惜用“生死之交”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他们的关系。
沈黎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能有男人站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维护女子的清白,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而,即便如此,依旧有人心存疑虑。
一位御史模样的官员壮着胆子站了出来,拱手道:“凌王殿下,话虽如此,但空口无凭。沈小姐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与您在军营共处月余,这礼教大防……”
“礼教大防?”萧玦眉头一挑,眼中寒光乍现,“难道为了所谓的礼教大防,就要本王枉送性命?就要让西北边关失守?沈小姐医者仁心,在她眼中只有伤患,没有男女之防。这般高尚的品德,反倒成了你们口中的把柄?”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萧玦即将发怒之时,一直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的皇帝终于开口了。
“好了。”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压。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皇帝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看似平静,实则深邃地看向高台上的二人:“凌王,沈小姐,朕相信你们并非那等不知廉耻之人。沈家世代忠良,家教森严,清鸢这孩子朕看着长大,品行如何,朕心里有数。”
听到皇帝这话,沈黎和萧玦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皇帝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过,这流言既然传得满城风雨,仅凭你的一面之词,恐怕难以堵住悠悠众口。要让大家信服,终究还是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来。”
沈黎心头一跳,与萧玦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证据?当然有。而且,是足以让所有造谣者都闭嘴的证据。
“陛下所言极是。”沈黎上前一步,从容不迫地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高举过头顶,“这便是臣女在西北为凌王殿下诊治的详细医案,以及当时随行军医的联名画押。另外,还有一样东西……”她转头看向萧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萧玦微微颔首,沉声道:“既然陛下要看证据,那臣弟便让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