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药圃的沟渠里漫上来，浸湿了沈令仪的裙摆。
周文叙蜷缩在药架下，浑身湿透，还在发抖。他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沈令仪拧了拧袖口的水，目光扫过药圃入口——脚步声已经逼近了。
“搜。”
裴归尘的声音冷得像冰。
禁军鱼贯而入，火把照亮了这片种满药材的角落。裴归尘走在最后，手里捏着一张被水浸得半透的纸。他停在沈令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举起那张纸。
“你陷害大理寺卿，意欲何为？”
沈令仪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裴大人这话说反了。”她看着裴归尘，“你纵容属下火烧库房，又是为何？那假名单上的字，是你的人‘找到’的。你信它，是因为你想信。”
裴归尘的眼神沉了沉。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绷得很紧。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沈令仪更近了些。
“伸手。”
沈令仪挑眉：“怎么，裴大人要验伤？”
“档案库起火前，有人用特制的隔热手套触碰过火油罐。”裴归尘盯着她的眼睛，“掌心会有灼痕——哪怕隔着东西。”
沈令仪笑了。
她大大方方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十指纤细，皮肤白皙，别说灼痕，连一点老茧都没有。
裴归尘的视线在她掌心上停留了片刻。
“转身。”
沈令仪照做。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裴归尘的目光扫过她的后颈、肩背，最后落回她摊开的手掌上。
“可以了。”他说。
声音里的冷意淡了些，但戒备还在。
他转身看向周文叙。禁军已经把药架下的人拖了出来。周文叙还在发抖，嘴里念叨着“玉磬……玉磬……”
“带走。”裴归尘下令，“关进大理寺地牢，单独关押。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两个禁军架起周文叙往外拖。经过沈令仪身边时，周文叙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五个字。
“乌头青，在玉磬里。”
沈令仪瞳孔微缩。
那是沈家父女之间才懂的隐语——乌头青不是药材，是指显影药液。玉磬……她书房里确实有一尊父亲留下的青玉小磬。
周文叙被拖走了。
裴归尘看向沈令仪：“沈司业今晚受惊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沈令仪转身往药圃外走，“我自己认得路。”
她走得很快，湿透的裙摆拖在地上，留下一条水痕。裴归尘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圃入口。
火把的光在他手中那张假名单上晃动。
上面的字迹已经开始晕开。
***
回到书房时，天还没亮。
沈令仪反手锁上门，快步走到书架前。第三层最右侧，那尊青玉小磬静静立着。她父亲生前喜欢听磬声，说这声音能清心。
她取下玉磬，入手微沉。
翻过来看底部——有个极小的塞子，用蜡封着。她用指甲抠开蜡封，轻轻拔出塞子。
一股淡淡的酸味飘出来。
她取来一只白瓷小碟，倾斜玉磬。一滴、两滴、三滴——透明的药液滴入碟中，在烛光下泛着微蓝的光泽。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三滴显影液。
沈令仪从怀中取出那份真正的名单原件。纸张已经半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她屏住呼吸，用细毛笔蘸取药液，轻轻点在“裴远征”三个字下方。
药液渗入纸张纤维。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就像从水底浮起的影子，一行暗红色的字迹慢慢显现出来。字迹干涸已久，边缘发黑，但每一笔都透着狠劲。
“裴氏子归尘，弑父夺印。”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时间。十年前，裴远征在边关暴毙，死因是“突发急症”。当时裴归尘十七岁，随军在侧。三日后，他带着父亲的帅印返回京城，承袭爵位。
动机。裴远征当时正在查一桩军饷贪墨案，牵扯到朝中数位重臣。如果他活着回京，很多人要掉脑袋。
痕迹。裴归尘左手掌心那道疤——不是刀伤，是烫伤。什么样的烫伤会留下那样规整的圆形疤痕？
火漆印。
烧红的火漆印按在皮肤上，才能留下那种痕迹。
他在用父亲的帅印盖火漆时，印面脱落，烫伤了手？
不。
沈令仪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建那个场景——深夜，军帐，十七岁的裴归尘站在父亲尸体旁。他需要伪造遗命，需要盖上帅印。火漆在烛火上烤化，滴在绢布上。他拿起帅印，印面朝下……
印钮是凉的。
但印面刚在火漆上压过，滚烫。
他失手了。帅印脱手，滚烫的印面按在左手掌心。
所以他掌心的疤，不是旧伤，是罪证。
所以他这些年拼命往上爬，掌控大理寺，监视所有可能翻旧案的人。
所以他不是要找父亲。
是要掩盖自己弑父的事实。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只有轮椅滚过地面的细微响动，停在沈令仪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沈令仪没有回头。
她合上卷宗，动作平稳，甚至称得上从容。然后她才转过身，看向门口。
裴归尘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一柄匕首。
匕首的柄上刻着裴家家徽。刃上有血，已经干涸发黑，但烛光一照，依然能看出暗红的色泽。
他看着沈令仪，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片死寂的疯狂。
“你看到了。”他说。
不是问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