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刀锋上跳了一下。
沈令仪没动，只是将那张纸往烛火上方挪了挪。纸张受热，边缘微微卷曲，暗红色的纹路在火光中逐渐清晰——不是裴家那只张牙舞爪的麒麟，而是一株纤细的寒兰，花瓣舒展，叶脉分明。
“林家。”沈令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株纸上的花，“林漱玉背后的人，用这份假血书引你我相杀。”
裴归尘盯着那朵寒兰，眼神深得像口井。匕首的刀尖还抵在她颈侧，但他握刀的手腕微微偏转，刀刃擦着她的袖口滑过。
“嗤啦——”
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一枚青玉私印从她内衬里滚落出来，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印章不大，刻着一个工整的“林”字。
“书房废墟里捡的。”沈令仪没去捡那枚印，只是抬眼看他，“林漱玉死了，可林家和崔世道往来的密信渠道还在。想活命，就跟我共享这条线。”
裴归尘没说话。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枚私印，对着烛光看了看。玉质温润，刻痕里还沾着些没擦干净的墨渍。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窗棂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被扔了进来，摔在地上动弹不得。影杀从窗外翻入，单膝跪地：“主子，抓到一个想纵火的。”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那黑衣人手上。
虎口有茧，薄薄一层，不是练武留下的厚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衣料是上好的杭绸，袖口沾着淡淡的松烟味——那是世家书房里常用的熏香，清苦里带着点书卷气。
“林漱玉的家仆。”沈令仪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来偷学术卷宗的，不是杀手。”
影杀愣了一下，低头去翻那人的衣襟，果然从怀里摸出几卷用油纸包着的文书。他抬头看向裴归尘，后者摆了摆手。
“拖出去。”裴归尘说。
影杀拎起那人，又从窗户翻了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裴归尘将那枚私印放回桌上，匕首终于收了回去，插回鞘中。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令仪，声音低沉：“三日后的幽兰茶会，用这枚印引出林漱玉身后的接头人。”
“可以。”沈令仪捡起私印，握在掌心，“但你得给我宁嘉郡主的性格侧写。茶会是她办的，她手里有沈家当年的户籍原件。”
裴归尘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宁嘉郡主，先帝幼女，今上的堂妹。十六岁嫁入平西侯府，三年后守寡。爱养兰，爱办茶会，爱听戏。”他顿了顿，“也爱收集旧档。”
“为什么？”
“不知道。”裴归尘说，“但她府上的档案库，比大理寺的还全。”
沈令仪点了点头，将私印收进怀里。裴归尘没再说话，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只剩下沈令仪一个人。
她走到桌边，想收拾那些散乱的纸张，目光却突然顿住了。
桌面上，刚才被匕首划破的那道裂痕旁边，有一行干涸的墨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俯下身，凑近了些。
墨迹是几个数字和地名，写得仓促，笔画有些歪斜。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北纬三十九度……东经一百一十六度……”她低声念出来，眉头渐渐皱紧。
这是地理坐标。
而坐标标注的位置，后面跟着四个小字：宁嘉封地。
沈令仪直起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裴归尘的父亲，三年前失踪的裴老将军，最后发出的求救信号，指向的竟然是宁嘉郡主的封地。
而三天后，她就要去参加那位郡主举办的茶会。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嘎吱作响。沈令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
桌上那盏烛火晃了晃，终于稳定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那行干涸的墨迹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沈令仪从怀里摸出那枚林字私印，在掌心掂了掂。
玉是凉的。
就像这京城深秋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