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片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沈令仪将它收回袖中,转身推开房门。
晨光刚透进廊下,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叶清婉捏着一封信笺,正扬着嗓子,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诸位同窗都看看!这便是沈博士的‘真才实学’!她父亲当年舞弊案发,如今她倒好,走了不知哪条门路,竟也混进了国子监!”
沈令仪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
叶清婉见她来了,声音更高了几分,将信纸抖得哗啦响:“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呢!沈令仪向祭酒大人行贿三百两,才得了这博士之位!诸位寒窗苦读,她却——”
话没说完。
沈令仪伸手,从她指间抽走了那封信。
叶清婉一愣。
沈令仪没看她,也没看周围那些或惊疑或鄙夷的目光。她走到廊下取暖用的铜火盆边,盆里炭火正红。她手指一松,信纸飘落下去。
“你——”叶清婉急了。
信纸触到炭火的瞬间,“嗤”地一声,腾起一簇幽绿色的火焰。
那火苗诡异得很,不似寻常炭火的红黄,而是幽幽的、带着点蓝的绿光。火光跳跃间,信纸上原本的墨字迅速焦黑卷曲,却在焦黑之下,浮现出两个荧荧发光的字——
伪造。
绿火只燃了一息便熄了,留下焦黑的纸灰。但那两个荧光大字,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鸦雀无声。
沈令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磷粉混了茜草根汁,遇热则显绿光,遇伪造文书则显‘伪造’二字——前朝刑部验伪的土法子,诸位若不信,可去藏书楼查《刑案杂录》第三卷。”
她抬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叶清婉:“叶姑娘,下次要栽赃,记得把纸也换换。这纸是城南‘墨韵斋’今年新出的竹纸,纹路太细,掺不进磷粉。你用的,怕是去年的旧纸吧?”
叶清婉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令仪不再理她,转身往自己住的厢房走。围观的学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追着她的背影。
推开房门,她脚步顿住了。
床榻上,那件昨日才领到的五品绯色官服,被人用剪子绞得七零八落。碎布条散了一床,像被野兽撕咬过。
沈令仪在门口站了片刻,反手关上门。
她没有叫嚷,也没有立刻去找管事的理论。她在床沿坐下,伸手捡起一块碎布。布料是上好的杭绸,绯色鲜亮,如今却成了破布。
看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屋角,打开一只旧木箱。箱子里是她从沈家老宅带出来的几件旧物。她翻找片刻,取出一块颜色已有些发暗的深青色布料——那是她父亲沈砚生前官服的残片,当年抄家后,只剩这一角被她偷偷藏起。
她又从书案底下拖出一只麻袋,里面是前些日子帮寒门学子改良造纸法时剩下的韧皮纤维,混着些麻絮。
沈令仪将碎布、旧官服残片、韧皮纤维全都摊在桌上。她穿针引线,手指在碎布间穿梭,将那些破碎的绯色与深青、褐黄的纤维一点点拼合、缝合。
针脚细密而稳。
裂缝太多,补不完。她想了想,又从针线筐里找出几缕金线。在那些最显眼的裂缝处,她开始刺绣。
不是寻常的花鸟,也不是纹饰。
是卦象。
乾卦,九五。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最后一针收尾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她将重组缝合后的官袍拎起,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绯色、深青、褐黄交错,金线绣成的卦象在裂缝处隐隐生光,整件袍子竟有种破碎后又重生的奇异气度。
她将它挂起,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来的是宁嘉郡主身边的一名侍女,递上一封洒金请帖,另附一张空白的琴谱。“郡主三日后在别院设茶会,请沈博士务必赏光。郡主说,听闻沈博士通音律,特备此谱,请博士填词助兴。”
侍女走后,沈令仪展开那张琴谱。
纸是上好的宣纸,谱线工整,却无一字。她看了片刻,将谱纸翻到背面,指尖沿着纸纹轻轻摩挲。
然后她取来算筹和炭笔。
没有填词。她在谱纸背面的空白处,开始计算。琴弦的张力、长度、材质,指法按压的力度变化,音律转换的频率节点……炭笔在纸上划出细密的算式。
半个时辰后,她在谱纸背面标注了六个点。
不是音律注解,而是六个力学死点——若按寻常指法强行弹奏此谱,琴弦必在这六处断裂。
刚放下炭笔,窗外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沈令仪动作顿住,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有人蹑手蹑脚溜了进来。那人径直走向她放茶叶的矮柜,摸索着打开茶罐。
“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惊呼。
沈令仪点亮火折子。
昏黄的光照亮了叶清婉惨白的脸。她捧着茶罐,双手掌心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那红色还在沿着指缝往下淌,看着骇人。
“别慌,”沈令仪从屏风后走出来,声音很淡,“只是茜草汁混了明矾,遇水则显红,洗洗就掉。”
叶清婉手一抖,茶罐差点摔了。
沈令仪接过茶罐,放回原处,这才抬眼看向她:“林漱玉让你来换我的茶叶?茶会上,她准备了什么‘赌斗’题目?”
叶清婉咬着嘴唇,不肯说。
沈令仪也不急,走到水盆边,拧了块湿帕子递给她:“擦擦手。你这模样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这儿出了命案。”
叶清擦着手,那红色果然渐渐淡去。她脸色却更白了,半晌才挤出声音:“……郡主会让大家品茶辨产地。林姑娘……林姑娘已经备好了‘雪顶含翠’,那茶市面上根本见不着,是宫里才有的贡品。你……你辨不出的。”
“还有呢?”
“……还有、还有琴艺。郡主让你填词的那张谱,是前朝失传的《孤鸾调》,指法极难,六处转折必须用内力震弦,否则必断。”叶清婉声音越来越低,“林姑娘苦练了三个月,就等着在茶会上……让你出丑。”
沈令仪点点头。
“你可以走了。”她说。
叶清婉如蒙大赦,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沈令仪关上门,回到桌边。她看着那张谱纸背面的六个标注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茶会前夜,她正在收拾明日要穿的衣裳——自然是那件重组缝合的绯色官袍——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不是门,是窗棂。
她推开窗,窗外空无一人,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瓶。
她拿起瓷瓶,拔开木塞,里面是数十粒朱红色的药丸,气味清苦中带着一丝甘凉。瓶底刻着一行小字,字迹瘦硬,力透瓷胎:
**宁嘉郡主厌恶一切虚假的完美。**
沈令仪捏着瓷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国子监的钟楼敲响了子时的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