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将那张泛黄的地契残片轻轻覆在户籍原件上。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透过两层薄纸,那些原本模糊的墨迹在光影交错间逐渐清晰。她的手指按在地契右下角——那里盖着一枚小小的朱红私印,印文在透光下显露出完整的轮廓。
不是沈家的印。
印文线条细密,勾勒出梅枝缠绕的图案,中间嵌着两个小篆:“归尘”。
裴归尘的私印。
沈令仪的指尖在那片红色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向地契正文。纸张年久发脆,墨迹却依然清晰——这是一份梅林别苑的产权契书,归属人处写着裴归尘的名字,日期是十二年前,科场案发生后的第三个月。
她的目光落在契书末尾那行小字上:“附:别苑内‘青玉案’笔洗一件,系前主所留,权作添头。”
添头。
沈令仪松开手指,纸张轻轻落回桌面。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墨味。
十二年前,父亲入狱前三天,曾托人带回家一封短信。信上只有八个字:“青玉案中,自有乾坤。”
她当时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那件作为“添头”的青玉案笔洗,根本不是普通的文房摆设。父亲当年一定把什么东西藏了进去,然后借着地契流转,把笔洗作为附属品送到了裴归尘手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会想到,沈家最后的秘密,就藏在裴家别苑的奖品里?
***
梅林别苑坐落在城西,是前朝一位亲王的避暑山庄改建而成。沈令仪递上帖子时,守门的管事打量了她好几眼,才慢吞吞地放行。
园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仕女们披着各色斗篷在梅树下说笑,公子们聚在水榭旁品评新开的绿萼梅。沈令仪穿过回廊,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国子监的同僚、翰林院的编修、还有几位宗室子弟。
“沈博士。”
声音从左侧传来。
沈令仪转头,看见平南王世子萧景睿正从一株老梅后走出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世子。”沈令仪微微颔首。
萧景睿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知道科场案的细节。”
沈令仪没接话。
“只要你当众指证裴归尘,”萧景睿的声音更低了,“我能保你全身而退,还能替你父亲翻案。”
沈令仪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羊脂白玉,温润通透——但左下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走向很特别,不是自然磕碰,而是多次用力按压导致的内部应力断裂。这种痕迹,通常出现在长期佩戴又经常摘取的信物上。
她想起三天前,平南王府调了一队府兵出城,说是例行巡防。
现在看来,是搜过梅林别苑了。
“世子若真知道细节,”沈令仪抬起眼,语气平淡,“就不会空手而归了。”
萧景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梅林深处传来女子的惊呼声。
沈令仪转头望去,只见一株红梅旁,大皇子朱煜正拽着一个寒门女学子的手腕,那女子拼命挣扎,周围的宾客却都装作没看见,纷纷别开脸。
“殿下,请您放手……”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朱煜嗤笑:“装什么清高?能来这儿的,不都是想攀高枝的么?”
沈令仪没有立刻上前。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亭子里的暖炉上——那是铜制的手炉,里面烧着银炭,供宾客取暖用。她快步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趁人不注意,将里面的淡黄色粉末撒进炉中。
粉末遇热即燃,冒出浓烈的刺鼻气味。
“什么味道?”
“好像是煤气味……”
“是不是暖炉漏了?”
管事带着两个仆役匆匆赶来,沈令仪提高声音:“这边暖炉有问题,大家先散开些!”
朱煜皱了皱眉,松开手。那女子趁机挣脱,哭着跑开了。
“扫兴。”大皇子甩了甩袖子,转身朝水榭走去。
***
水榭建在人工湖上,四面通透。
裴归尘站在榭中,身侧的长案上摆着一件青玉笔洗。那笔洗雕成荷叶形状,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今日雅集,按旧例行飞花令。”裴归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胜者可得这件‘青玉案’笔洗,算是彩头。”
宾客们低声议论起来。
沈令仪站在人群外围,目光锁定那件笔洗。
荷叶状的托盘,边缘雕着细密的莲纹,底部……厚度不对。正常的笔洗底部最多两分厚,这件看起来至少有半寸。而且底部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接缝,若不是她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转心锁。
她见过这种机关——外层是固定的玉壳,内层是可以旋转的芯子,两层之间藏着夹层。要打开,需要找到特定的旋转顺序和角度。
父亲当年一定把东西藏在了夹层里。
“沈博士。”
一个小厮端着茶盘走到她面前,盘里放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裴大人吩咐,给各位宾客送些热茶驱寒。”
沈令仪接过茶盏。
茶香扑鼻,是上等的云雾茶。但在这股香气之下,还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味道。
乌头青。
少量服用会让人精神恍惚,反应迟钝。若是用在飞花令这种需要急智的场合……
她抬眼看向水榭。
裴归尘正与一位翰林说话,侧脸在日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沈令仪端着茶盏走到一株梅树下。
她蹲下身,将整盏茶缓缓倾倒在树根处。滚烫的茶水渗进泥土,那株原本开得正盛的绿萼梅,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蔫、卷曲,最后整朵花萎靡下来。
周围有人注意到,发出低低的惊呼。
沈令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她转头,迎上裴归尘投来的目光。
隔着半个湖面,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沈令仪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局,我看穿了。
但这局,我必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