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
沈令仪的手指刚触到青玉案上那方紫檀托盘,就听见“咔”一声极轻的机括咬合声,从托盘底部传来。
她心头一凛,几乎是同时收手后撤。
可已经晚了。
托盘四周的雕花缝隙里,骤然冒出几缕刺鼻的白烟,紧接着“嗤”地窜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沿着托盘边缘迅速蔓延开来。
“退后!”
裴归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
沈令仪已经向后掠出三步,宽大的袖袍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她盯着那团越烧越旺的蓝火,瞳孔微缩——这不是普通的火,火苗里掺了磷粉和硫磺,遇空气即燃,且极难扑灭。
宴席间顿时一片哗然。
“走水了!”
“快!快取水来!”
几个胆小的女眷已经尖叫着往后躲,仆役们乱成一团。萧景睿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地盯着那团火,又看向沈令仪,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大皇子朱煜醉醺醺地拍案大笑:“有意思!飞花令对到放火烧盘子,本宫还是头一回见!”
“殿下慎言。”裴归尘已经走到沈令仪身侧,目光扫过燃烧的托盘,又落在她脸上,“沈博士可曾受伤?”
“无碍。”沈令仪简短应道,视线却死死锁住托盘。
火势不大,但诡异的是,那蓝火只烧托盘,连底下青玉案的漆面都没燎着。更奇怪的是,火焰中心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铁匣。”
裴归尘也看见了。火焰包裹中,一只巴掌大的黑铁方匣渐渐显露出来,匣子表面刻着繁复的缠枝纹,此刻被火烧得通红。
“托盘是夹层的。”沈令仪低声道,“机括触发,外层木托自燃,露出里头的铁匣。”
“看来有人不想让匣子里的东西见光。”裴归尘的声音很轻,却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这时,两名仆役提着水桶冲过来,正要泼水——
“住手!”
沈令仪和裴归尘几乎同时开口。
那仆役吓得手一抖,水桶晃了晃。裴归尘已经上前一步,冷声道:“磷火遇水炸得更凶,退下。”
他说话时,目光却看向萧景睿。
萧景睿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裴大人懂的真多。”
“不及萧公子安排得周全。”裴归尘回敬。
两人对视的瞬间,场中气氛陡然紧绷。
沈令仪没理会他们的机锋。她盯着那铁匣,脑子里飞快转着——父亲留下的那句话,“青玉案中,自有乾坤”。青玉案是这张桌子,那“乾坤”……莫非就是这铁匣?
可父亲当年,怎么会把东西藏在萧家的梅林宴上?
除非……
她猛地抬眼,看向宴席主位。
那里空着。
今夜这场飞花令,名义上是萧景睿做东,可真正发起人,是那位称病未至的萧太傅。
“火要灭了。”裴归尘忽然说。
沈令仪回神看去,果然,蓝火渐渐弱下去,磷粉烧尽,只剩铁匣还在冒着丝丝白烟。匣子表面被烧得斑驳,但缠枝纹中央,隐约露出一个凹陷的锁孔。
形状很特别。
她心跳漏了一拍——那锁孔,是半枚玉珏的形状。
而她怀里,正贴身藏着父亲留下的那半枚残玉。
“看来这匣子,是专门等沈博士来开的。”裴归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玩味,“沈博士可要当众一试?”
沈令仪抬眼看他。
裴归尘站在梅枝疏影里,侧脸被远处灯笼的光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这话说得轻巧,却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众目睽睽之下开匣,匣中无论是什么,都会成为公开的秘密。
可若不开……
“开!”朱煜醉醺醺地嚷道,“本宫倒要看看,什么宝贝值得这般藏头露尾!”
几个清流老儒也捋着胡子点头:“既是先人遗物,当众开启,以示坦荡。”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青玉案前,铁匣还烫手,她撕下一截袖口布料裹住匣身,将它端到案几中央。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怀中取出那半枚温热的残玉。
玉珏放入锁孔的瞬间,严丝合缝。
“咔嗒。”
一声轻响,铁匣的盖子弹开一条缝。
沈令仪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书信,没有密档,只有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丝绢,上面用极细的墨笔,画着一幅错综复杂的脉络图。
图的中央,写着一个字:
“漕”。
四周延伸出数十条细线,连接着一个个蝇头小楷标注的名字、码头、仓库、船号。有些名字沈令仪认得——是朝中几位掌管漕运的官员;有些船号很眼熟——她在户部旧档里见过,属于几家皇商。
而所有细线的最终指向,是图右下角的一个标记。
那标记,是一枚小小的、朱砂绘制的——
虎头印。
沈令仪的手微微发抖。
虎头印,是北境边军粮草押运的专用印鉴。十二年前父亲任兵部侍郎时,曾短暂督管过北境粮道。
这幅图……是漕运贪墨的脉络。
而父亲,把最关键的一环——军粮转运——标了出来。
“这是什么?”朱煜凑过来,醉眼朦胧地瞅着丝绢,“画得跟蜘蛛网似的……”
“是账。”裴归尘忽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案前,目光落在丝绢上,声音平静无波:“漕运二十年,七省十三关,所有经手之人的分利图。”
满场死寂。
方才还喧闹的宴席,此刻静得能听见雪落梅枝的声音。
几个被图中标注了名字的官员,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有人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酒液溅湿了袍角,却浑然不觉。
萧景睿缓缓站起身。
他盯着那幅丝绢,又看向沈令仪,忽然笑了:“沈博士,令尊真是留了份大礼啊。”
“不及萧公子今夜设局周全。”沈令仪卷起丝绢,收入怀中,动作不紧不慢,“飞花令是假,逼我当众开匣是真——萧太傅称病不来,是怕这幅图见了光,萧家摘不干净吧?”
“放肆!”萧景睿身侧一名门客厉喝,“你敢污蔑太傅——”
“污蔑?”沈令仪抬眼,目光扫过席间那些面色惨白的官员,“这图上的人,三分之二今夜都在场。要不要我挨个念一遍名字,诸位当场对质?”
没人敢接话。
方才飞花令时那些刁难她的门客,此刻全都缩着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够了。”
裴归尘忽然出声。
他走到沈令仪和萧景睿之间,挡住了两人对视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夜是赏梅宴,不是刑部大堂。这幅图是沈家遗物,如何处置,该由沈博士定夺。”
他顿了顿,看向沈令仪:“你说呢?”
沈令仪知道他在给她台阶下。
当众撕破脸,对她没好处——这幅图牵扯太广,真闹开了,她未必能活着走出梅林。
“裴大人说得是。”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袖中的手却攥紧了那卷丝绢,“此物既是我父亲遗物,我自会妥善保管。至于图中内容……真假尚未可知,还需细细查证。”
这话说得圆滑,既保留了证据,又给了在场众人缓刑的余地。
果然,那几个官员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萧景睿深深看了沈令仪一眼,忽然拂袖转身:“既然裴大人开口,今夜便到此为止。送客!”
仆役们连忙上前引路。
宴席草草收场,众人各怀心思散去。沈令仪走在最后,经过那株被烧秃了的梅树时,脚步顿了顿。
裴归尘在她身侧停下。
“你刚才续的那句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科场血染林家印’——你怎么知道当年科场案,跟林家有关?”
沈令仪转头看他。
雪光映着他漆黑的眸子,里面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我猜的。”她说。
“猜得很准。”裴归尘淡淡道,“但有些事,猜对了,会死人的。”
他说完,转身走入风雪。
沈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才缓缓摊开掌心。
那里,除了半枚残玉,还多了一小片烧焦的丝绢边角。
是开匣时,她故意撕下来藏在手里的。
边角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漕银三成,入虎头印。印主……裴。”
她盯着那个“裴”字,看了很久。
然后握紧掌心,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梅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