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萧玦站在高台之上，面对着台下那一双双或探究、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的眼睛，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缓缓抬起手，向着殿门口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
“带上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一直如同影子般隐匿在暗处的墨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刀剑，而是拖拽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哆嗦的女子。那女子衣衫凌乱，显然是受了一番惊吓，整个人如同筛糠一般，连路都走不稳，几乎是被墨影半拖半拎着带到了大殿中央。
而在墨影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的信笺。
萧玦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女子，声音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碴子：“认得这个人吗？”
台下的众人伸长了脖子，有人眼尖，惊呼出声：“那不是沈家二小姐沈凌薇身边的贴身丫鬟小桃吗？”
萧玦冷笑一声，将那一叠信笺狠狠地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在场众人的心头一颤。
“没错，正是沈二小姐的‘心腹’。”萧玦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这些信笺，全是这小桃在近几日从镇国公府静心苑传递出来的。上面白纸黑字，记录了如何收买市井无赖、如何联系京中贵女散布谣言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每一笔‘封口费’的银两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墨影，念！”
墨影随手抽出一张，声音平板却清晰地念道：“今夜子时，将流言散布至城南茶馆，重点描述沈小姐夜半出入王爷帐篷之语，务必言之凿凿，令人信服……事后赏银五两。”
随着这一条条令人作呕的计谋被念出，原本那些还抱着“看戏”心态的权贵们，脸色渐渐变了。这哪里是什么传闻，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谋杀！
“啪！”
墨影念完，一把将信笺扔在那小桃的面前。小桃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小桃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奴婢……奴婢也是没办法啊！都是二小姐逼我的！二小姐说，只要我把这些话传出去，把事情闹大，就能彻底毁了沈黎小姐的名声，让她在京城待不下去！奴婢只是个下人，如果不听话，二小姐就要打死奴婢啊！”
“住口！我家小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台下突然有人反驳，但很快就被周围的嘘声淹没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是铁证如山。沈凌薇那个平日里看似柔弱不能自理的庶女，竟然有着如此阴毒的心肠，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能下如此狠手，实在是让人背脊发凉。
萧玦冷眼看着瘫软在地的小桃，随后转头看向身侧的沈黎，目光瞬间柔和了几分，给了她一个“现在轮到你了”的眼神。
沈黎深吸一口气，缓缓上前一步。她并没有急着辩解那些污秽的流言，而是先向着皇帝、皇后以及在场的诸位长辈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动作优雅，从容不迫，仿佛这满天的乌云根本压不弯她的脊梁。
“陛下，娘娘，各位叔伯长辈。”沈黎的声音清越而坚定，“流言止于智者，但今日，我不仅要让智者止谣，更要让那些愚昧者看清真相。”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坦然道：“我前往西北，确有其事。但并非流言所说的苟且之事。凌王殿下身中剧毒，军医束手无策，我受镇国公府之托，亦是为了家国大义，奔赴西北救治。”
沈黎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稳：“军营之中，纪律严明。我在西北这一个多月，始终居住在专门划定的女眷营帐之中，我的贴身丫鬟翠儿，还有凌王殿下的亲兵墨影，日夜守在帐外。我每日所做的，唯有面对伤患，或是调配汤药，或是为受伤的将士施针缝合。军营上下三万将士，每一个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正如殿下所言，那里是战场，是生与死的交界处，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沈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来自边疆的肃杀之气，“那些流言编造者，身处安逸的京城，贪图享乐，以己度人，认为男女之间除了苟便无其他，实在是可笑至极！”
萧玦接过话头，向前迈了一步，将沈黎完全护在身后。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视着台下那些曾经议论纷纷的大臣们。
“各位爱卿，你们可知，沈小姐在西北救了多少人？”萧玦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不仅是本王，军中还有数百名受伤的士兵，都是沈小姐一针一线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为了救治一名腹部被箭矢贯穿的校尉，她曾在血泊中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他猛地一挥衣袖，指着那些流言的传播者：“试问，这样一位心怀仁善、医术精湛、坦荡磊落的奇女子，怎会去做私通这种下作之事？若是她真有所图，大可拿了本王的诊金回京享受荣华富贵，何必在风沙漫天的军营里吃这种苦头？！”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如洪钟大吕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些原本还有些怀疑的大臣们，此刻纷纷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是啊，若是寻常女子，听到去西北军营早就吓破了胆，沈黎若是贪慕虚荣，何苦去受那份罪？
台下的贵女圈里，气氛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哪，原来都是沈凌薇那个贱人在搞鬼！”一位身穿粉裙的贵女愤愤不平地说道，“我就说嘛，沈姐姐平日里那般高洁，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亏我还听信了那些传言，险些误会了姐姐。”
“真是太恶毒了！”另一位贵女也咬牙切齿，“同是沈家女儿，沈姐姐在边关救死扶伤，她却在京城泼脏水。这种心肠，简直比蛇蝎还毒！以前看她一副柔弱的样子，没想到是个笑面虎！”
“是啊，咱们都被她利用了！她还以此骗了我们不少东西呢！”
窃窃私语声变了风向，从对沈黎的鄙夷，变成了对沈凌薇的唾弃。
就连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和皇后，此刻也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帝轻轻点了点头，眼中对沈黎的欣赏之意更浓。在这个浮躁的朝堂之上，能有这般定力与气度的女子，确实难得。
皇后脸上的假笑也渐渐挂不住了，虽然她心里并不待见沈黎，但在如此确凿的证据和如此大义的言行面前，她若是再开口维护沈凌薇，那便是与天下为敌，与理法不容。
“咳。”皇后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尴尬，“看来，这确实是场误会。沈小姐受委屈了。”
萧玦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知道这场仗，他们赢了。流言如潮水般涌来，如今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沈凌薇那块丑陋的礁石，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任人唾骂。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面色依旧淡然的沈黎，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骄傲。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萧玦低声说道，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今日之后，看谁还敢再在你身后嚼舌根。”
沈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却也透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殿下，流言虽破，但人心里的刺，未必能一次性拔干净。”沈黎轻声回应，目光瞥向了殿外那漆黑的夜色，“有些人，是不会甘心就这么算了的。”
萧玦闻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无妨。”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既然他们想玩，本王就陪他们玩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