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被两名禁卫军架着胳膊拖过大理寺的青石甬道时,袖口那枚钥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没挣扎,任由他们押着往前走。官服下摆蹭过地面,沾满了灰尘和草屑。路过乙字号死牢那排低矮石屋时,她垂下眼睑,余光却将门口的情形扫得一清二楚——两个狱卒抱着胳膊靠在门边,腰间佩刀不是大理寺制式,刀柄上隐约能看见顾氏家徽的云纹。
私兵。
顾道林果然把这里换成了自己人。
“进去。”禁卫军将她推进一间审讯室。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桌后坐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冷硬得像块石头。沈令仪认得他——赵炎,皇帝身边的暗卫首领,专办那些见不得光的案子。
“沈博士。”赵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有人告你以巫蛊之术诱导大皇子,在宴席上制造异象,意图不轨。”
沈令仪在椅子上坐下,手腕上的镣铐撞出清脆的响声。她没看赵炎,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苗上。
“我要在静思房待审。”
赵炎抬了抬眼。
静思房是关押待审官员的地方,比普通牢房干净些,但位置特殊——紧挨着乙字号死牢。
“理由?”他问。
“那里清静。”沈令仪说,“我脑子乱,需要想想怎么交代。”
这话说得敷衍,连她自己都不信。赵炎盯着她看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最后对门口的禁卫军摆了摆手:“带她去。”
沈令仪起身时,袖中的钥匙又硌了一下。
***
静思房确实比普通牢房好点——至少没有霉味,墙上也没有血污。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墙角有个通风口,用铁栅栏封着。
门从外面锁上后,沈令仪在床边坐下,等。
等天色彻底黑透,等牢房外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她侧耳听着动静,直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她起身走到通风口前,蹲下身,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她早上特意藏进去的,簪子太粗,只有这种缝衣用的细铁丝才能伸进锁孔。
铁栅栏的锁是老式铜锁,锁芯简单。沈令仪将铁丝弯成钩状,探进去,凭着触感一点点拨动。黑暗中,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格外清晰。
咔。
锁开了。
她轻轻取下栅栏,通风道黑黢黢的,勉强能容一人爬行。沈令仪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通道里满是灰尘和蛛网,她只能凭记忆中的地图往前挪。大理寺的牢房布局她研究过很多次——从静思房到乙字号尽头,要经过三个岔口,左、右、再左。
黑暗中,时间变得模糊。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光线——那是通风道另一头的隔板缝隙透进来的牢房灯光。
沈令仪屏住呼吸,凑近缝隙往下看。
下面正是乙字号尽头那间牢房。和她预想的不同,里面没有囚犯嘶吼,也没有刑具,只有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蜷在墙角。他背对着通风口,脊背裸露着,上面密密麻麻刺满了东西。
是字。
极细小的墨字,一行行排列整齐,像账本上的条目。沈令仪眯起眼,勉强辨认出几个词——“学田三百亩”“银两千两”“顾氏私库”……
活账本。
她心脏猛地一跳。父亲留下的那本册子里提过,有些世家会培养这种人——割去舌头,在身上刺满账目,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比任何纸册都安全。
钥匙在掌心攥得发烫。
沈令仪轻轻推开隔板,纵身跳下。落地时很轻,但老者还是察觉了,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浑浊无神,脸上布满皱纹,嘴巴张着,露出被齐根割断的舌根。看到沈令仪手里的钥匙时,他突然激动起来,扑到墙边,用指甲疯狂抓挠石壁。
咔、咔、咔——
指甲崩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沈令仪快步上前,刚要开口,牢房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顾道林那熟悉的、带着怒意的嗓音:“把门打开!现在就要查!”
她瞳孔一缩,转身就往通风道冲。蹬着墙壁往上爬时,余光瞥见老者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动作——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极薄的蚕丝帛,上面隐约能看见红色印鉴,然后猛地塞进嘴里,拼命往下咽。
顾道林带人冲进牢房的瞬间,沈令仪刚好拉上隔板。
“人呢?!”顾道林的怒吼从下面传来,“账本呢?!”
接着是老者被拖拽的声音,还有顾道林气急败坏的咒骂:“搜!把他肚子剖开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沈令仪趴在通风道里,一动不动。
掌心全是冷汗,钥匙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