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道里的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痒。
沈令仪从狭窄的通道爬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刚站稳,就看见裴归尘站在院墙的阴影里,一身玄色官服几乎融进晨雾中。
“收拾东西。”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大理寺的文书下来了,以‘协同调查’名义保释你出去。”
沈令仪愣了愣:“去哪儿?”
“国子监。”裴归尘转过身,“顾祭酒‘体恤’你无处可去,拨了西厢一间旧书房给你暂住。”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太明显。沈令仪没接话,只是默默回牢房拿了那几件少得可怜的行李——其实就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那本从笔洗里取出的铜管账册。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国子监侧门时,沈令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晨光里,那座巍峨的学府静默矗立,飞檐上的脊兽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西厢那间书房确实很旧。窗纸破了几个洞,桌椅都掉漆了,墙角还结着蛛网。沈令仪打水擦洗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学生经过,压低声音议论:
“就是她啊……”
“听说在大理寺关了好几天……”
“顾祭酒怎么还让她住进来?”
沈令仪当没听见。她把包袱放在床板上,取出那本账册,一页页翻看。账目记得很细,某年某月,某处学田,亩产多少,实收多少,差额去了哪里。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纸面。
她看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有仆役送来饭菜——一碗稀粥,两个冷馒头。沈令仪接过时,那仆役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
等人走了,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辰时,大讲堂。”
字迹是裴归尘的。
***
第二天辰时,大讲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令仪走进来时,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手里抱着一摞书稿,径直走到讲台前。
顾道林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沈博士今日要讲什么?”
“讲教材。”沈令仪把书稿放在桌上,“下官编写的《农桑辑要》初稿已完成,今日请诸位同僚指正。”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顾道林放下茶盏,笑了:“沈博士倒是勤勉。不过本官听说,你这教材里……有些不太妥当的言论?”
“请祭酒明示。”
“譬如这一段。”顾道林从袖中抽出一页纸,念道,“‘田亩之制,当以均平为要。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非长治久安之道’——沈博士,你这是在影射什么?”
讲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令仪面色平静:“下官只是引述《周礼·地官》原文。”
“引述?”顾道林站起身,走到讲台前,“那你解释解释,后面这句‘今之田亩,多有隐没,官府册籍与实地不符,当重新丈量’——这也是《周礼》里的?”
“这是实情。”
“好一个实情!”顾道林提高声音,“沈令仪,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妄议田亩制度,才落得那般下场。你如今重蹈覆辙,是想步他后尘吗?”
话音落下,讲堂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穿着青色御史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那儿,面容肃穆,手里捧着记录簿。有人低声惊呼:“是李御史……”
铁面无私的李御史,专司弹劾百官,连皇子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顾道林脸色微变,随即换上笑容:“李御史怎么来了?快请上座。”
李御史摆摆手,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你们继续,本官只是例行巡查。”
话是这么说,但他已经提起了笔。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翻开书稿:“既然祭酒质疑,那下官便从头讲起。田亩制度,自古有之。《孟子》云:‘仁政必自经界始’……”
她讲得很慢,一字一句,引经据典。讲到具体数字时,她故意顿了顿,报出一个数:“……故前朝均田,每亩定产二石五斗。”
顾道林果然开口纠正:“错了。大周每亩均产二石三斗,荒年减三成。这是实地测绘的数据,你连这都不知道?”
沈令仪眸光一闪。
二石三斗。
这个数字,和她昨夜在账册上看到的某个条目,一模一样。也和死牢老者脊背上刺着的那些数字,高度重合。
她抬起头,直视顾道林:“顾大人,这些数据并非经史所载,您从何得知?”
顾道林一滞。
台下,李御史的笔停住了。
“本官……本官主管国子监学田多年,自然清楚。”顾道林强作镇定,“倒是你,沈令仪,你一个从未下过田的闺阁女子,凭什么编写农桑教材?”
“下官确实未曾下田。”沈令仪缓缓道,“但下官见过那些真正种田的人——他们的脊背上,刺着亩产、税赋、还有被贪墨的数目。”
顾道林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挤过人群,满头大汗地跑到顾道林身边,将一叠纸塞进他手里,低声说:“大人,裴大人派人送来的,说是……学田买卖契约的原件。”
顾道林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等的就是这个——裴归尘果然守信,把那些能证明沈令仪父亲“罪证”的契约送来了。只要当众展示,沈令仪就彻底完了。
他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
一股冰凉的、黏腻的触感传来。
顾道林低头,看见自己的食指和拇指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蓝色。他下意识想擦,那颜色却像长进了皮肤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这是……”他猛地抬头。
沈令仪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抽过那叠纸,当众展开。
纸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大理寺死牢里标记重刑犯的特制染料。”沈令仪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讲堂里清晰可闻,“沾上了,就洗不掉。顾大人,您碰过的东西……洗不掉了。”
顾道林盯着自己发蓝的指尖,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
他终于明白过来——根本没有契约。裴归尘送来的,是个陷阱。
“好……好得很。”顾道林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沈令仪,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本官?明日金殿之上,本官将公开你身为罪臣之后、潜伏国子监的证据!你父亲当年……”
“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才遭人陷害。”
沈令仪打断他。
然后,她在满堂注视下,转身面向李御史,双膝跪地。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账册,双手高举过头,奉到李御史面前。
“这是臣凭借记忆还原的,顾家三十年来贪墨学田、侵吞国帑的‘影子账簿’。”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账目涉及学田七千六百亩,虚报亩产,私吞税粮,折合白银四十二万两。其中,顾道林本人经手二十八万两。”
李御史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讲堂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位以铁面著称的御史一页页翻看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顾道林站在原地,指尖的蓝色在晨光中刺眼得像一道烙印。
他终于嘶声喊出来:“那是伪造的!她伪造账册!李御史,你不能信她!”
李御史合上账册,抬起头。
他没有看顾道林,而是看向沈令仪:“这本账册,你从何得来?”
“从死牢里一位老者的脊背上。”沈令仪跪得笔直,“他叫陈四,原是户部丈量田亩的书吏。十二年前,因为不肯在丈量册上作假,被顾家陷害入狱。他在死牢里,用针和墨水,把真实的账目一针一针刺在了自己背上。”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他说,总要有人记住真的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