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沈令仪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殿内檀香混着某种陈旧的木头气味,龙椅上的皇帝还没开口,顾道林已经一步跨了出来。
“陛下!”顾道林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臣有要事启奏!”
他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握着什么不得了的利器。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臣近日彻查国子监旧档,发现一桩惊天隐秘。”顾道林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剐向沈令仪,“这位沈博士,并非什么寒门孤女——她是十二年前因贪墨军饷被处斩的前户部侍郎沈明德之女!”
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几个老臣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有人皱眉。赵炎按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往前踏了半步。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明德之女……”他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按律,罪臣之后不得入仕,更遑论入国子监。”
“正是!”顾道林提高了声音,“此女隐姓埋名,伪造身籍,潜入国子监任职,其心可诛!臣怀疑,她与近日京城多起蹊跷之事皆有牵连,恐是前朝余孽,图谋不轨!”
赵炎的剑出鞘半寸。
沈令仪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顾道林,也没有看皇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双手举过头顶。
“臣请陛下先看这个。”
声音清朗,没有半分颤抖。
皇帝眯起眼睛。身旁的大太监快步走下台阶,接过信笺,恭敬地呈到御案前。
信纸展开的瞬间,皇帝的脸色变了。
那是北狄的文字。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顾道林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盯着那封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封信,”沈令仪跪直了身子,一字一顿地说,“是从顾大人府上密室里搜出的副本。原件昨夜已随押送粮草的车队出了北城门,此刻怕是快到边境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顾道林。
“信上写得很清楚——顾大人这些年贪墨的学田,产出的粮食并未流入私库,而是通过三条秘密商路,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分三批送往北狄的赤勒部落。去年九月至今,共计输送粮草一万三千石,折合白银四万七千两。”
顾道林的脸色由白转青。
“胡、胡言乱语!”他嘶声道,“陛下明鉴!这定是沈令仪伪造的!她为脱罪,竟敢构陷朝廷命官——”
“是不是伪造,很简单。”
沈令仪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昨日辩经会上,顾大人‘纠正’臣所说的江北粮仓存粮数目时,曾脱口报出一个数字——九千八百石。巧的是,上月二十五日,送往赤勒部落的粮车,装载的正是九千八百石新粮。”
她抬起头,看向皇帝。
“臣请陛下搜查顾大人朝服的夹层。”
顾道林猛地后退一步。
皇帝的眼神彻底冷了。他挥了挥手,赵炎大步上前,一把扣住顾道林的肩膀。
“顾大人,得罪了。”
刺啦——
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赵炎的手探入夹层,摸出一叠薄薄的纸片。
纸片散落在地。
是北狄部落首领的私印拓片,还有几张用狄文写的收据,墨迹尚新。
顾道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御史台队列里走出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
“陛下,”李御史躬身行礼,“臣亦有本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臣奉旨暗查国子监近年编纂的《北境风物志》《狄语通译》等教材,发现其中多有谬误——不是谬误,是刻意篡改。北狄部落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首领更替规律,这些本该模糊处理的内容,被编纂得详尽至极,简直像……像给敌方递的谍报手册。”
他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
“而这些教材的最终审定人,正是顾道林。”
环环相扣。
皇帝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台阶,靴底敲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顾道林面前停下,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臣子。
“朕记得,”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十二年前,你只是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是朕提拔你,让你进国子监,让你掌教化之权。”
顾道林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陛下……陛下饶命……臣是一时糊涂……”
“糊涂到把大周的粮食送给狄人?”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糊涂到用国子监的教材,替北狄培养能看懂大周军报的探子?”
他转身,不再看顾道林。
“剥去官服,摘掉乌纱,打入死牢。三司会审,给朕查清楚——他背后还有谁。”
禁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顾道林拖了出去。求饶声在殿外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目光落在依旧跪着的沈令仪身上。
良久。
“沈令仪。”
“臣在。”
“你父亲沈明德,当年贪墨军饷,罪证确凿。”皇帝缓缓道,“按律,你该连坐。”
沈令仪垂着眼,没有说话。
“但今日你揭发叛国之贼,有功。”皇帝顿了顿,“功过相抵。朕准你保留国子监博士之职,过往身世,不再追究。”
“谢陛下隆恩。”
沈令仪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鱼贯而出,没人敢多看沈令仪一眼,也没人敢和她说话。她走在最后,跨过高高的门槛时,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廊柱的阴影里,有人递过来一杯茶。
青瓷杯盏,茶汤已冷。
沈令仪抬起头,对上裴归尘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笑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肃杀。
她接过茶杯,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指。
两人谁都没说话。
裴归尘收回手,转身走入阳光里。沈令仪站在原地,慢慢喝完了那杯冷茶。
茶很苦。
苦得像昨夜死牢里弥漫的血腥气,像父亲留在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这偌大京城里,每走一步都要踩碎的算计。
她把空杯放在廊下的石栏上,转身朝国子监的方向走去。
身后,金殿的琉璃瓦依旧泛着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