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西厢的书房门被推开时,沈令仪正将铜管账册的最后几页誊抄在宣纸上。
裴归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盏。
“陛下口谕,”他声音平淡,“让你去一趟文华殿偏厅。”
沈令仪放下笔,起身行礼。她走到门边时,裴归尘将茶盏递了过来:“路上渴了可以喝。”
茶是冷的。
沈令仪接过,指尖触到杯底时微微一滞——那里粘着什么东西,薄而硬,边缘锋利。她面上不动声色,借着躬身谢恩的姿势,手腕一翻,那枚细小的物件便滑入了袖中。
“多谢裴大人。”
文华殿偏厅里,皇帝坐在窗边的圈椅上,赵炎垂手立在屏风旁。气氛比金殿上松缓些,但依旧透着审慎。
沈令仪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顾道林的事,你打算如何交代?”
沈令仪站起身,袖中的暗器贴着皮肤,冰凉刺骨。她抬起眼,语气平静:“臣愿以罪臣之女身份,进入天禄阁整理历朝边防密卷,以此赎清父辈之过。”
天禄阁是宫中藏书重地,历朝边防密卷更是机密中的机密。这话一出,连屏风旁的赵炎都抬了抬眼。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
“陛下,”赵炎出列,“罪臣之后接触密卷,违背祖制。”
沈令仪转向他,声音清晰:“《大周律·将功折罪篇》第七条载:凡有特殊才识者,经三司共议、陛下御批,可酌情豁免身份所限,为国效力。”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背下去,“‘特殊才识’指:一,通晓异国文字者;二,精于边防地理者;三,熟稔前朝兵制演变者。臣幼时随父驻守北境七年,通鞑靼语,绘过边防舆图三十七幅,父亲书房中前朝兵制札记一百零三卷,臣皆能倒背。”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向沈令仪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些复杂的东西——不是欣赏,更像是在权衡一件工具的价值。
“你确实有才。”皇帝缓缓道,“但顾道林指控你伪造身份潜入国子监,此事尚未了结。”
“所以臣愿入天禄阁。”沈令仪接得很快,“密卷整理非一日之功,臣在阁中,出入皆受监管,若真有异心,随时可擒。而边防密卷杂乱多年,北境近年时有摩擦,整理这些,于国有利。”
她说得坦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皇帝还没开口,裴归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陛下,沈令仪虽有功,但身份敏感。天禄阁毕竟是宫中重地,不如将其收归臣的‘白衣馆’名下,由臣全天候监管,更为稳妥。”
沈令仪眸光一闪。
白衣馆——那是裴归尘私设的机构,名义上整理古籍,实则网罗天下奇人异士,直接听命于他。进去容易,出来难。
皇帝看向裴归尘,眼神深了些。
沈令仪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微妙。她忽然躬身:“陛下,臣愿在整理密卷期间,由赵大人派遣暗卫每日贴身核对文档出入。臣可留宿国子监西厢,白日入阁,夜晚闭门,不涉外务。如此,既免了裴大人额外操劳,也全了监管之责。”
她把“额外操劳”四个字咬得轻,却准。
皇帝沉默了片刻。
“准。”他终于开口,“沈令仪暂留国子监博士职衔,即日起入天禄阁整理边防密卷。赵炎,你派两人每日随行核对。另——”他看向沈令仪,“顾道林藏在国子监的资敌密账全本,朕给你三日时间交出。交不出,数罪并罚。”
“臣领旨。”
退出偏厅时,沈令仪袖中的暗器忽然传来细微的灼热感。她面色不变,跟着引路太监往外走,经过廊下茶桌时,故意衣袖一拂,将桌上半盏残茶打翻。
“奴婢该死!”小太监慌忙跪下。
沈令仪顺势蹲下身,用浸湿的袖口去擦拭泼在石砖上的茶水。袖中那枚暗器触水瞬间,发出极轻微的“嗤”声,紫黑色的液体渗出,在茶水中化开一缕淡烟,随即消散。
她站起身,湿漉漉的袖子贴在腕上。
“无妨。”她朝小太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裴归尘从偏厅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赵炎跟出来,低声道:“裴大人,那暗器……”
“蛇鳞骨,见血封喉。”裴归尘语气平淡,“但遇茶碱即解。”
赵炎皱眉:“您这是试探她?”
“试探她够不够警觉。”裴归尘转身,“也试探陛下……到底有多忌惮我。”
他望向偏厅内隐约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沈令仪回到西厢书房时,天已擦黑。她关上门,点亮油灯,将湿透的袖口摊在灯下细看——布料上残留着几不可见的紫色斑点,边缘微微焦卷。
蛇鳞骨。江湖上罕见的暗器,溶于体温,毒液渗肤即死。
裴归尘想杀她吗?不,若是真想杀,不必用这种容易被茶水化解的毒。他想看的是她的反应,看她能不能在皇帝面前不动声色地处理危机。
更想看的,或许是皇帝的态度。
沈令仪脱下外衫,换上一件干净的。铜管账册还摊在桌上,她坐下来,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顾道林的资敌密账全本……这东西真的在国子监吗?
或者说,裴归尘要她找的,真的只是账本吗?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赵炎派的暗卫已经到了。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外,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沈令仪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起身,从床板下摸出一卷泛黄的舆图,就着窗缝透进的月光展开。
那是北境边防图,父亲当年亲手所绘。其中一处山谷的标记旁,用极小的字注着一行:青玉案中,自有乾坤。
她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父亲,你当年到底把什么……藏在了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