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沈令仪赶到书楼地基时,几个工役正围着一个刚挖开的浅坑,探头探脑地看,脸色都不太好看。坑里半埋着一副灰白的骨架,肋骨塌陷,颅骨歪斜,姿势蜷缩得古怪。
“让开。”她声音不高,工役们却下意识退开两步。
沈令仪蹲下身,泥土的腥气混着某种陈年腐朽的味道直冲鼻腔。她目光落在枯骨胸腔的位置——几根肋骨之间,卡着一块深色的东西。她伸手,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金属。
是一枚铁符。
她小心地把它取出来,拂去上面的泥垢。铁符不大,掌心可握,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但符面上云纹清晰,正中刻着两个小字:归期。
沈令仪的心脏猛地一缩。
云纹铁符,沈家军斥候贴身之物。“归期”是代号,也是期许。每一个斥候出任务前,都会领这样一枚符,盼着能平安归来。
这具枯骨的主人,曾是沈家军的眼睛。可他死在这里,埋在国子监书楼的地基下。沈令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符面,脑海里迅速拼凑——书楼是十年前建的,那时沈家刚倒。一个沈家军的斥候,死在国子监,尸体被匆匆掩埋,连铁符都没被搜走。
他在死前,在监视什么?或者说,他在为谁监视沈家?
“都闪开!”
一声厉喝打断她的思绪。赵炎带着一队黑衣暗卫快步而来,靴子踏在碎土石上沙沙作响。他扫了一眼坑中枯骨,脸色阴沉:“前朝余孽尸骨,秽乱书院清净。来人,收拾干净,拖去乱葬岗埋了。”
两名暗卫应声上前。
“慢着。”沈令仪站起身,将铁符握在掌心,挡在坑前。
赵炎眯起眼:“沈司业,这是何意?”
“赵大人,”沈令仪声音平稳,“我奉旨重修《大周律》,凡涉及旧案、遗物、尸骸,皆需勘验入册,以备稽考。这具尸骨出土于国子监地基,便属‘遗物’范畴。大人若要强行带走,便是干涉修律公务,按律,可论干政。”
“干政?”赵炎冷笑,“一具无名枯骨,也配?”
“配不配,律法说了算。”沈令仪不退不让,“大人若执意要动,不妨现在就去御前,请一道明旨来。否则,今日这尸骨,动不得。”
气氛骤然绷紧。工役们早已躲得老远,暗卫手按刀柄,只等赵炎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嗓音插了进来:“何事喧哗?”
裴归尘不知何时到的,一袭青衫,负手立在几步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令仪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赵炎:“赵统领,国子监乃清静之地,带兵持械,不太妥当吧?”
赵炎脸色更沉:“裴少师,本官奉命清查前朝余孽,这尸骨便是证据。”
“证据?”裴归尘缓步走近,在坑边停下,低头看了看那副枯骨,“既如此,更该仔细勘验,岂能草草掩埋?”他忽然抽出腰间长剑,剑尖轻挑,拨开枯骨蜷缩的手指。
指骨缝隙里,露出一角暗黄色的东西,被一层干涸的蜡封着。
沈令仪瞳孔微缩。
裴归尘手腕一转,剑尖巧妙地将那东西挑出,落在坑边碎土上。他收回剑,仿佛只是随手为之,看向赵炎:“赵统领不妨看看,这蜡封之物,是否也是‘前朝余孽’的物件?”
赵炎盯着那蜡块,眼神变幻。
沈令仪忽然上前一步,宽大的袍袖拂过地面,极快地将那蜡块卷入袖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弯腰查看尸骨。她直起身,对赵炎道:“既然裴少师也认为该勘验,那便按规矩办。尸骨暂留此处,我会命人画影图形,记录在册。赵统领若不信,可派人一同监看。”
裴归尘接话:“维稳为重。赵统领,不如各退一步——尸骨留在此处,由国子监看管,你派两人守着,待沈司业勘验完毕,再行处置。如何?”
赵炎盯着他俩,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就依裴少师。”他点了两名暗卫留下,狠狠瞪了沈令仪一眼,转身带人离去。
待他走远,沈令仪才暗暗松了半口气。袖中那块蜡,硌得她手腕生疼。
裴归尘没看她,只望着那副枯骨,低声道:“今晚子时,职官房后窗。”说完,也不等她回应,转身便走。
***
职官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小六蹲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沈令仪坐在桌前,用薄刃小心地刮开蜡封。蜡很厚,裹了不止一层,刮到最后,露出一小块鞣制过的羊皮。
她把羊皮在灯下展开。
字迹很小,是用极细的笔尖蘸着某种深色颜料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
“景和十七年,腊月廿三,刑部签斩首令,计三十七人。酉时三刻,赵炎持密旨至,提一人走。密旨印:私章‘承天’。”
沈令仪的手指僵在羊皮上。
景和十七年,腊月廿三。沈家满门抄斩的日子。
刑部记录的斩首人数是三十七。可她知道,沈家上下,连同仆役,共三十八口。少了一个。
被赵炎提走的那个,是谁?
密旨上盖的“承天”私章,是皇帝登基前用的旧印。登基后,便改用玉玺。能用这私章发密旨的,只有皇帝自己。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窗外风声呜咽,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小六忽然低声道:“姐,有烟味。”
沈令仪猛地回神,嗅了嗅——一股极淡的、带着腥甜气的烟味,正从通风口的缝隙里渗进来。血草烟,遇风即燃,烟有毒,能致幻。
有人要灭口。
她迅速起身,抓过桌角的笔洗——那是她平日用来洗笔的普通陶皿,里面还剩半碗清水。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尽数倒进笔洗。
药粉遇水,瞬间剧烈反应,咕嘟咕嘟冒出大量浓白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盖过了那股甜腥味。烟雾越来越浓,很快从门缝窗隙涌了出去。
外面立刻传来脚步声和呼喊:“走水了?!哪里冒烟!”
“是职官房!”
“快!提水来!”
门被拍响,小六扯着嗓子喊:“没事!不小心打翻了药粉!没着火!”
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铜锣声混成一片。沈令仪趁乱将羊皮卷起,塞进怀里贴身藏好。她看了一眼笔洗里仍在翻滚的浓烟,又望向通风口——那里已经不再有血草烟渗入。
对方撤了。
她缓缓坐下,手指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羊皮粗糙的质感。
三十八口人,少了一个。
被赵炎提走的那一个,是谁?
冷泉宫……羊皮上显出的隐藏文字指向那里。那是皇室禁地,传闻是囚禁犯了大错的皇亲国戚之处,守备森严,活人难近。
沈令仪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枚铁符上的“归期”二字。
那个死在书楼地基下的斥候,到死都揣着这枚符。他在等归期,还是在等一个答案?
门外的喧闹渐渐平息。小六拉开门缝看了看,回头低声道:“巡守兵走了,裴大人的人在外头转了一圈,也走了。”
沈令仪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沉静。
“小六,”她轻声说,“帮我找一样东西。”
“啥?”
“醋。越陈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