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真他妈疼。
那感觉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点一点地捅进心窝子里,搅得血肉模糊。沈清辞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是从水底刚冒头一样,“呼”地一下坐了起来。
“哎哟我的小姐,您吓死奴婢了!”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沈清辞还没缓过劲儿来,就被一只软乎乎的手按住了肩膀。她下意识地挥手去挡,触手却是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不是那双枯瘦如柴、满是冻疮的手。
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张略显稚嫩的圆脸,梳着双丫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眼珠子里全是惊恐。这是翠儿?那个后来为了护着她,被乱棍打死的翠儿?
“小姐,您这是做噩梦了?”翠儿见她不说话,赶紧拿了帕子给她擦额头上的冷汗,嘴里还在那儿念叨,“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太子殿下亲自来下聘,您要是顶着俩黑眼圈出去,那多不好看……”
大喜的日子?太子下聘?
沈清辞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件绣着金线的红色抹胸完好无损,皮肤白皙光洁,没有那个血肉模糊的大洞,甚至连道伤疤都没有。她颤抖着手摸上去,心跳声“咚、咚、咚”,强而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她没死?
或者说……她回来了?
沈清辞一把推开翠儿,跌跌撞撞地冲到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眼角还没长出后来那些细纹,那是十六岁的沈清辞,还没被那个吃人的深宫熬干了血肉的沈清辞。
窗外红绸飘飘,几只喜鹊在枝头瞎叫唤,吵得人脑仁疼。
沈清辞扶着妆台的手指节泛白,脑子里像是有谁在放走马灯。前世的一幕幕像是炸开了锅一样涌上来。
父亲沈廷章端着酒杯,一脸严肃地告诉她要为了家族荣耀;继母王氏拉着她的手,笑得一脸慈祥,背地里却给她灌绝子汤;还有那个好妹妹沈清柔,一边喊着姐姐,一边爬上了太子萧景琰的床。
最后,是萧景琰那张脸。那个曾经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的男人,把一把尖刀捅进她的心脏,嫌恶地擦着手上的血说:“沈清辞,你太吵了。”
“妈的。”
沈清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没出息的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回来了就好。
既然老天爷让她重活一次,那这出戏,她就得换个演法。
“翠儿。”沈清辞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翠儿正要把那支金步摇插到她头上,被她这一喊,手一哆嗦,差点戳到她耳朵:“哎,小姐,怎么了?”
“把这件红的脱了。”沈清辞指了指身上那件喜气洋洋的云锦罗裙,“给我找件素白的裙子来。”
“啊?”翠儿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小姐,您疯啦?今儿可是定亲宴,穿白裙子……那不是触霉头吗?老爷非得打死奴婢不可!”
“让你去就去。”沈清辞坐在凳子上,随手把桌上那些胭脂水粉扫到了地上,哗啦一声脆响,“我有急用,要去见个人。”
见谁?当然是去见见那位好父亲,或者那位好继母,当众把这身皮扒下来,让这出戏没法开场。只要她现在闹起来,这亲事黄了一半,沈家的算盘也就打空了一半。
翠儿被她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住了,正要跪下求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唢呐声,紧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喊着:“太子殿下到——!”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直直地扎进沈清辞的耳朵里。
她身子一僵,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么快就来了?前世她也是这样,像只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摆弄,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其实是跳进了火坑。
“小姐……”翠儿都要哭出来了,“殿下都进大门了,这时候换衣服来不及了啊!”
沈清辞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现在冲出去大闹一场,不过是让他们觉得她失心疯,最多是退了亲,可那帮畜生还能活得好好的。父亲会为了家族利益把她嫁给别人,继母会想办法把她弄死。
太便宜他们了。
“行了,别嚎了。”沈清辞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把那件最红的嫁衣拿出来。既然要演,那就演个大的。”
翠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去捧衣服。沈清辞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萧景琰,你不是要娶吗?那我就让你娶个够。
……
前厅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座。
丞相沈廷章穿着一身紫袍,红光满面地站在门口,见沈清辞走出来,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辞儿,快来,见过太子殿下。”
沈清辞抬起头。
只见大厅正中央,站着一个身穿大红吉服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温文尔雅,嘴角挂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这就是萧景琰,大梁的太子,也是前世那个亲手杀了她的一尸两命的男人。
此刻,他正伸出手,目光柔情似水地看着她,仿佛她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清辞。”萧景琰的声音好听极了,“你今日真美。”
沈清辞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一样恶心。她强忍着没吐出来,脸上却适时地浮起两朵红云,低着头,一副羞答答的小女儿情态。
“殿下……折煞臣女了。”她轻声说道,声音软糯。
萧景琰显然很受用,上前一步想要拉她的手:“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日后我们便是……”
“殿下礼重了。”沈清辞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借着行礼的动作躲开了他的手。
萧景琰的手僵在半空,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又笑着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沈清辞垂着眼帘,看着他在袖子里慢慢攥紧的拳头,心里冷笑。
装得真像啊。
她余光扫过旁边,继母王氏正一脸姨母笑地看着这一幕,庶妹沈清柔站在王氏身后,虽然脸上也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萧景琰,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前世,沈清柔就是在这个时候,故意假摔倒在萧景琰怀里,两人还眉来眼去。沈清辞当时傻,只当是不小心。
正想着,沈清柔果然动了。她端着一杯茶,脚步轻飘飘地走过来,经过沈清辞身边时,脚底“一不小心”一滑。
“啊——!”
沈清柔惊呼一声,整个人朝萧景琰怀里扑去。这一招百试百灵,既显得自己柔弱,又能占个便宜。
要是前世的沈清辞,这时候肯定急得要去扶,或者被吓一跳。
可现在的沈清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在沈清柔快要扑到萧景琰身上的时候,沈清辞看似无意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裙摆刚好绊住了沈清柔的另一只脚。
“扑通”一声。
沈清柔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茶水泼了一身,那茶杯还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沈清柔懵了。她抬起头,原本含羞带怯的脸上全是错愕,膝盖疼得她眼泪都在打转,可她还得强撑着:“姐……姐姐,你……”
“哎呀,二妹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沈清辞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弯腰去扶她,手上的力道却一点都不轻,“这地上又没有水,怎么就跪下了?这大喜的日子,你可别行这么大礼,姐姐受不起啊。”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想笑不敢笑的宾客都给震住了。
沈廷章脸色一沉,刚要训斥,就见沈清辞已经把沈清柔扶了起来,还贴心地帮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温柔”得像是帮小狗拍土。
萧景琰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顾及太子的身份,只能尴尬地咳嗽一声:“无妨,二小姐也是……爱惜这份姻缘。”
沈清辞抬起头,正好对上萧景琰有些恼怒的眼神。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殿下说得是,臣女这妹妹啊,就是太激动了。”
你激动个屁。
沈清辞在心里骂了一句。她没再看萧景琰和那对母女,眼神若有若无地在厅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倒是让她看见了个稀奇物件。
在大厅最角落的阴影里,立着一根红柱子。柱子旁边,靠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
这人跟周围喜气洋洋的氛围格格不入,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手里端着个酒杯,也没喝,就那么垂着眼皮看着杯中酒,面容冷峻,眉眼锋利得像把刀。
沈清辞愣了一下。
这是谁?
她前世在丞相府待了这么多年,后来进了宫,也没见过这号人物啊。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男人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清辞只觉得后背一凉。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似乎闪过了一丝……探究?
他嘴唇微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但看那口型,像是——“有点意思”。
这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待嫁的新娘,倒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那是谁?”沈清辞转头,小声问身边的翠儿。
翠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吓得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说:“小姐,别看,那是三皇子萧景珩。”
萧景珩?
沈清辞脑子里搜刮了一下这个人的信息。
哦,想起来了。大梁的三皇子,也是个苦命的主。生母出身低微,早早就没了。他这个人呢,传闻中性格暴戾,喜怒无常,身上总是带着血腥气,更有人说他活不过二十岁。在太子面前,他就是个透明人,是个被边缘化的废棋。
前世她确实没怎么在意过这个人,毕竟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只有萧景琰那个渣男。
沈清辞重新打量着那个角落里的男人。
他现在正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虽然不说话,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把周围几个想要凑过去的宾客都给逼退了。
暴戾?活不过二十岁?
沈清辞突然笑了。
这不就是最好的报复工具吗?
萧景琰想要这太子之位想要疯了,最忌惮的就是这个虽然被边缘化但手段狠辣的弟弟。而沈家,一心想要攀高枝,肯定看不上这个没权没势的三皇子。
如果……
沈清辞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如果她嫁给萧景琰,那是羊入虎口,早晚得死。但如果她嫁给萧景珩呢?
一个没权没势的废皇子,加上一个被放弃的相府嫡女。这俩人凑一块,萧景琰肯定会笑掉大牙,沈廷章肯定会气得跳脚。
但这恰恰是最好的掩护。
沈清辞看着萧景珩,那个男人似乎又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怜悯?
沈清辞挑了挑眉。这人有点意思。
“太子殿下。”
就在萧景琰准备继续说那些恶心巴拉的台词时,沈清辞突然开口了。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却格外清晰。
萧景琰一愣:“清辞何事?”
沈清辞抬起头,脸上那羞涩的笑容还在,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她越过萧景琰,直直地看向角落里的那个黑袍男人。
“臣女方才有些头晕,想去那边透透气。”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萧景珩所在的方向,“不知三皇兄是否方便,借个火?”
萧景珩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萧景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廷章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整个大厅的人都在这一刻怀疑自己的耳朵。
借火?找那个活阎王借火?
沈清辞却不管那么多,提着裙摆,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朝那个阴暗的角落走了过去。
既然要疯,那就疯个痛快。
萧景珩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将手里的酒杯随手搁在柱子上,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在手里晃了晃。
“丞相小姐好胆色。”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