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定亲酒端在手里，晃晃悠悠的，酒液映着底下红通通的地毯，看着像血。
沈清辞刚才在萧景珩那儿讨了个没趣——那活阎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火折子扔给了旁边的侍从，硬生生让她落了个尴尬。但这正合她意，这场戏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不懂。
现在她坐回主桌，旁边就是太子萧景琰。
“清辞，方才……是不是有些失态了？”萧景琰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作呕的宠溺，但要是细听，还能听出一丝责备。
沈清辞把那杯酒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冒火。她放下酒杯，转过头，脸上那层羞涩的红晕还没退下去，睫毛颤了颤：“殿下恕罪，臣妾……臣女只是被三皇兄那气势吓到了，一时没忍住。”
她故意把那个“妻”字改成了“女”，还装作口误的样子。
萧景琰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无妨，老三那人向来阴郁，你少接触便是。来，多吃点菜，这鱼是你父亲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
说着，一块腻乎乎的鱼肉就夹进了她碗里。
沈清辞看着那块鱼肉，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前世这会儿，她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这男人细致入微。现在想想，沈廷章为了攀附他，连家里的老地都卖了，送条鱼算个屁。
“多谢殿下。”沈清辞没动筷子，反而端起酒杯，又敬了萧景琰一杯，“殿下对臣女这般好，臣女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
“报答？”萧景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借着喝酒的动作凑近了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脖子上，“等你过了门，晚上好好伺候本宫，就是最好的报答。本宫可是等不及了。”
这话说得露骨，要不是周围人声嘈杂，估计都能听见。
沈清辞忍着想把酒杯扣他脸上的冲动，娇羞地低下头：“殿下真坏。”
心里却骂了一句：坏你大爷，早晚把你切成片喂狗。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裙的身影走了进来，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小巧玲珑，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是沈清柔。
这丫头去换了一身衣服，把刚才泼在身上的茶渍遮住了，现在看起来更加娇嫩欲滴。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里还端着一盘点心，一路小碎步挪到了萧景琰另一边。
“太子殿下……”沈清柔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这是妹妹亲手做的如意糕，听说殿下爱吃甜的，特意做的。”
萧景琰一看是她，眼睛都直了。刚才在沈清辞这儿受的那点冷落，瞬间烟消云散。他笑眯眯地接过去，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哦？二小姐手艺这么好？比御膳房的强多了。”
沈清辞在一旁看着，差点没笑出声来。
前世她真是瞎了眼，把这俩人的眉来眼去当成是兄妹情深。看看现在，萧景琰那眼神，恨不得把沈清柔吞进肚子里。而沈清柔，一边说着“殿下喜欢就好”，一边还用余光偷偷瞥她，那眼神里藏着针呢，挑衅得很。
“姐姐也尝尝？”沈清柔突然转过头，把盘子往沈清辞面前推了推，一脸天真无邪，“姐姐刚才那杯酒喝得急，吃块糕点压压酒。”
那糕点看着白白净净，谁知道里头掺了什么。沈清柔这手艺，前世可是没少在她饭菜里下那让人不孕不育的药。
沈清辞看都没看那盘子，直接把头扭向一边，捂着嘴轻咳了两声：“妹妹有心了，只是姐姐身子弱，受不得这般甜腻的东西，怕是要反胃。既然殿下爱吃，那就都留给殿下吧。”
说完，她还嫌弃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沈清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着盘子的手抖了抖。她没想到沈清辞会这么不给她面子，以前那个傻姐姐可是什么都要跟她分着吃的。
“咳。”
对面传来一声轻咳。沈清辞抬头，正好撞上继母王氏投来的目光。
王氏手里也端着酒杯，但那双精明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警惕。显然，今天沈清辞这一反常态的表现，让这个老狐狸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以前的沈清辞，见到太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见到沈清柔那是百般忍让。可今天，她居然敢当众给沈清柔没脸，甚至对太子都有点敷衍。
王氏放下酒杯，假意摸了摸鬓角，对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那丫鬟看了一眼沈清辞，急匆匆地往后厨去了。
沈清辞心里冷笑。估计是去查刚才那杯酒有没有问题，或者是去想什么新招数来试探她。
随便吧。
这顿饭吃得像是在锯木头，每一口都费劲。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场，沈清辞觉得自己腮帮子都笑麻了。
刚回到闺房，她就把头上的珠钗一把扯了下来，扔在桌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翠儿吓了一跳，赶紧关上门，“是不是累着了？我去给您端盆热水洗把脸？”
“把门关严实了，谁叫都不许开。”沈清辞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依然妆容精致的女人，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她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宣纸，研开墨，提笔就写。
笔锋如刀，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沈廷章、王氏、沈清柔、萧景琰。
这四个名字写在最上面，每一个都像是一根钉在心口的钉子。她想了想，又在萧景琰的名字后面加上了“赵太师”。
这赵太师是萧景琰的靠山，也是前世害死沈家满门的关键推手。没有他在朝堂上推波助澜，萧景琰一个草包太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小姐，您写这些……”翠儿端着水盆进来，看见那纸上的名字，吓得手一抖，水洒出来不少，“这要是被老爷看见了……”
“看见又怎样？”沈清辞把笔一扔，墨汁溅了几滴在纸上，晕开像是一朵朵黑色的花，“翠儿，你怕吗？”
翠儿虽然是个小丫鬟，但也知道这纸上写的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她咬了咬嘴唇，走过来替沈清辞擦手：“奴婢不怕。奴婢这条命是小姐救的，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
沈清辞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心里稍微暖了一点。前世翠儿为了帮她偷那个所谓的“通奸证据”，被活活打死。这辈子，她得护着这丫头。
“从今天起，咱们得换种活法了。”沈清辞反手握住翠儿的手，指尖冰凉，眼神却亮得吓人，“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谁想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我就把谁的手剁下来。”
翠儿打了个寒颤，却没躲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听小姐的。”
沈清辞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肚兜里。刚收拾好，就听见窗棂“笃笃”响了两下。
这动静很轻，要是放在前世，她肯定听不见。但现在她神经绷得紧紧的，瞬间就转过头：“谁？”
窗外没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翠儿刚想去开门，沈清辞拦住了她。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外头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黑猫从墙头跳过去，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
“呼……可能是只野猫。”翠儿拍着胸口，“吓死奴婢了。”
沈清辞皱了皱眉。她不信是猫。刚才那两声，节奏分明，是人敲的。
她低头一看，窗台上放着一截枯树枝，树枝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她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拿起纸条，回身关好窗户。
借着烛光，她展开纸条。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墨迹还没干透。
“想活命，明日巳时到城郊破庙。”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就这一行字，透着一股子阴森气。
“小姐，这是什么啊？”翠儿凑过来，念了一遍，脸色瞬间煞白，“这……这是绑架信吗？是不是有人要害您？咱们不能去啊！去了就没命了！”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想活命？
这口气，不像是绑架，倒像是……警告，或者是交易。要是想害她，直接在酒里下毒或者在半路截杀就行了，没必要约她到破庙去，还给了她准备的时间。
这说明，写信的人，要么是不想暴露身份，要么就是……现在还没把握能拿捏她。
“这世道，想害我的人多了去了。”沈清辞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行字，直到烧成灰烬，“但这写信的人，有点意思。”
“那咱们去吗？”翠儿都要急哭了。
“去。”
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有人搭台子，我不去唱这出戏，岂不是扫兴？”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辞转过身，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防身的小匕首，那是前世她偷偷藏的，没想到这时候居然还在。她把匕首塞进袖子里，又从梳妆台上拿了一根最尖锐的银簪子递给翠儿。
“明天你不用跟着我去。”沈清辞盯着翠儿的眼睛，“但我走之后，你去一趟城西的铁匠铺，找那个叫赵铁山的疯子，就说我有生意给他。”
赵铁山，前世是个落魄的打铁匠，后来成了江湖上有名的杀手，专门接那种不要命的活儿。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城西打铁混饭吃。
“铁匠铺？那个疯子？”翠儿愣住了。
“对，就找他。”沈清辞吹灭了蜡烛，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半张脸上，“从明天起，咱们这个棋局，才算真正开局了。”
她躺回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帐顶。
城郊破庙……这地方她熟。前世沈清柔就是把她骗到那儿，然后设计让她“失身”给一个醉酒的莽汉，最后不得不委身给萧景琰做侧妃。
这次，又轮到谁给她设局呢？
真期待啊。
沈清辞翻了个身，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日巳时，希望别让她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