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这破庙,真就如其名,破得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马车“嘎吱”一声停在了庙门口,扬起一地黄土。沈清辞推开车门,跳下来,嫌弃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日头正毒,晒得人脑仁疼,这地方除了荒草就是碎石,连个遮阴的地儿都没有。
“小姐,真要进去啊?”翠儿扒着车门,脸吓得煞白,两只手死死攥着车帘子,“这看着就像那话本里杀人越货的地方,要不……咱们还是回吧?”
“回什么回?来都来了。”沈清辞压了压头上的帷帽,转头冲草丛里吹了声口哨。
草丛没动静。
她又吹了一声,这次稍微急了点。
两道黑影这才像鬼一样从荒草堆里冒出来,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这是她娘当年留下的护院,一直藏得很深,要不是昨晚那封信把她逼急了,她也不会把这俩人叫出来。
“甲一,你守后窗。乙二,你上房梁。”沈清辞指了指那座摇摇欲坠的庙宇,“要是里面有埋伏,先别管我,直接把那庙给我拆了,只要留个活口就行。”
两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就没影了。这俩人话少,沈清辞喜欢,省心。
安排好这头,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小匕首,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道烂得不成样子的门槛。
庙里一股霉味,夹杂着烂稻草的酸气,直冲鼻子。正中间那尊佛像掉了个脑袋,身子也是断的,看着挺渗人。沈清辞刚往里走了两步,“哐当”一声,身后那两扇破木门直接合上了。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沈清辞没回头,也没停步,只是把匕首往袖子里缩了缩,站在离佛像十步远的地方,淡淡地说了一句:“三殿下这请客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没人接话。
过了大概有五秒钟,那个断头佛像后面转出来一个人。
一身玄色锦袍,跟这破庙的画风那是相当不搭。萧景珩手里把玩着一块碎瓦片,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沈姑娘好定力。”萧景珩随手把瓦片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换了别家的千金小姐,这会儿怕是已经尖叫着跑出去了。”
“跑有什么用?”沈清辞转过身,面对着他,风吹起她的帷帽纱帘,露出半张清冷的脸,“三殿下费尽心思把这信塞到我窗缝里,要是我就这么跑了,岂不是让您这一上午的鱼白等了?”
萧景珩挑了挑眉,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袖口那一截露出的匕首柄上。
“门外两个,房梁上一个,还有一个躲在马车底下。”萧景珩慢条斯理地说道,“沈姑娘这是来赴约,还是来砸场子的?”
沈清辞心里一惊。这男人的感知力太可怕了,连马车底下那个她都没注意到的备用暗卫都被他发现了。面上她却稳得一批,笑了笑:“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毕竟三殿下这‘暴戾嗜血’的名声,在外头可是响得很。”
“名声这东西,有时候也是把好刀。”萧景珩往前走了两步,那种压迫感瞬间就上来了,“沈清辞,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今日你踏进这个门,要是谈不拢,可能就真的出不去了。”
“那得看殿下想谈什么了。”沈清辞寸步不让,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只是想吓唬我一顿,那您现在就可以动手。不过我得提醒殿下,我那两个暗卫虽然不是绝顶高手,但拼死送个信回去还是够的。到时候丞相府的人涌过来,您这‘三皇子私会未过门的太子妃’的帽子,怕是戴稳了。”
萧景珩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这回不是那种冷笑,而是带点真心的笑意。
“好,很好。”萧景珩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昨天宴会上那个敢跟我借火的女人,不是省油的灯。”
他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切入正题:“我不喜欢废话。昨天我看你在宴席上,看太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坨屎。怎么,不想嫁?”
沈清辞眉头一跳。这男人嘴还挺毒。
“嫁不嫁,是我沈家的事,跟殿下有什么关系?”她反问道。
“当然有关系。”萧景珩走到那个缺了腿的供桌前,随手抹了一把上面的灰,靠了上去,“萧景琰那个废物,有了你爹沈廷章的支持,如虎添翼。他要是坐稳了太子位,我这个唯一的弟弟,离死就不远了。”
沈清辞冷哼一声:“那是你们皇室的家务事,我可没兴趣掺和。”
“你不是想活命吗?”萧景珩突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昨晚那封信怎么写的?‘想活命’。沈清辞,我知道那杯定亲酒有问题,我也知道你那个好妹妹沈清柔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坏水。你嫁过去,活不过三年。”
一针见血。
沈清辞握紧了拳头。这男人调查过她,或者说,他一直在关注沈家。
“所以呢?”沈清辞抬起下巴,“殿下是想救我?”
“救你?别逗了。”萧景珩嗤笑一声,“我是想做个交易。我帮你搞黄这门亲事,甚至能帮你把沈清柔那个贱人踩进泥里。而你,我要你做我沈府的眼线。”
“眼线?”沈清辞有些意外,“盯着我爹?”
“没错。”萧景珩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沈廷章手里捏着北境三十万大军的调动密符。那是老爷子的命根子,也是萧景琰最想要的东西。我要你做的,就是找机会把那个密符的藏匿之处,或者调动口令,给我弄出来。”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北境军密符。这东西她前世听都没听过,直到沈家满门抄斩,也没见这东西救过沈家人的命。原来是被沈廷章藏得死死的,或者是他早就想把这个筹码交给太子了?
“这可是欺君之罪,殿下。”沈清辞淡淡地说,“要是被我爹发现了,我可是要被家法打死的。”
“打死了算我倒霉。”萧景珩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你要是不答应,你出了这个庙门,就会‘意外’摔死在这破庙门口,或者‘失足’掉进旁边的河里淹死。反正那种想嫁祸给太子的手段,我会有一百种。”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长得确实不赖,眉眼冷峻,就是心太黑。但这正是她需要的。一个心黑的人,只要利益一致,就是最锋利的刀。
而且,他的目标也是萧景琰和沈廷章。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成交。”沈清辞答应得很快,快得连萧景珩都愣了一下。
“你不考虑考虑?这可是你亲爹。”萧景珩眯起眼睛。
“亲爹?”沈清辞冷笑一声,想起前世沈廷章为了权势把她往火坑里推的嘴脸,“一个拿女儿换前程的爹,我不认。”
萧景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铁牌,随手扔了过来。
沈清辞抬手接住。铁牌冰凉,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拿着这个,以后有急事去城西‘醉仙楼’找掌柜,亮出这个,他知道怎么找我。”萧景珩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清辞叫住了他。
萧景珩停下脚步,没回头:“怎么?后悔了?”
“亲事的事,你打算怎么帮我?”沈清辞晃了晃手里的铁牌,“光靠嘴说,我可不信。”
萧景珩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这你就不用管了。三天后,皇家围猎,好戏自然会开场。到时候,你只要记得把沈清柔那个蠢货往萧景琰的帐篷里引就行。”
说完,他身形一闪,直接跳上了供桌,像只大蝙蝠一样从破开的屋顶飞了出去,眨眼就不见了。
沈清辞握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铁牌,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这男人,有点本事。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翠儿带着哭腔冲了进来:“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刚才刚才有个黑影飞过去了!”
“没事。”沈清辞把铁牌揣进怀里,整理了一下衣领,“走了,回家。”
“回家?这就要回去了?”翠儿一脸懵。
“不然呢?留下来吃午饭啊?”沈清辞跨出门槛,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刚走到马车边上,车底下突然钻出来一个人影,一身黑衣,满头是土。正是乙二。
“小姐。”乙二拍了拍身上的土,闷声闷气地说,“那男人没对您动手吧?”
“没有。”沈清辞上了车,掀开帘子,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眼神变得有些深意,“不仅没动手,还送了我一份大礼。”
“大礼?”乙二挠了挠头。
“对。”沈清辞把帷帽摘下来扔在一边,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一份能让我把前世那些债,连本带利讨回来的大礼。”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风吹过,破庙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在笑。
“赶车,回府。”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辞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的围猎吗?那一世,她在围猎场上被沈清柔设计,差点被野猪拱死,还是萧景琰“英勇”救了她,从此芳心暗许。
这一世,这出戏,该换个人来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