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这回是来定日子的。
人还没进大厅，那股子得瑟劲儿就已经顺着门槛飘进来了。沈廷章穿着一身正儿八经的朝服，早早地就站在门口候着，那腰弯得，恨不得贴地上去。继母王氏更是笑得脸都要僵了，手里的帕子甩得跟招魂幡似的。
沈清辞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神冷冷地扫过这一屋子的人。
沈清柔今天倒是穿得素净，一身淡绿的裙子，缩在王氏身后，那双眼睛贼溜溜地往萧景琰身上瞟，又时不时往沈清辞这边剜一眼。那副既想表现懂事、又忍不住嫉妒的小媳妇模样，演得真是比戏台上的角儿还像样。
“清辞啊，”萧景琰一落座，就笑眯眯地凑过来，那张脸看着倒是挺俊，就是透着股虚伪，“父皇说了，咱俩这婚事是大事，得挑个好日子。礼部那边翻了黄历，说是下个月初八宜嫁娶，你觉得怎么样？”
他伸手想来拉沈清辞的手，一副两人已经情投意合、只等着入洞房的德行。
沈廷章在旁边赶紧接话：“哎呀，初八好！初八是个大吉的日子！微臣这就让人去准备，绝不委屈了太子殿下和清辞。”
王氏也跟着赔笑：“是啊是啊，咱们清辞能嫁给殿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沈清辞没躲，也没笑。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萧景琰伸过来的手，脑子里全是前世这双手把刀送进她心脏的画面。
茶杯里的茶梗竖了起来，晃晃悠悠的。
“父亲，孩儿有一事相禀。”
沈清辞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正热闹的厅堂给按了暂停键。
萧景琰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清辞何事？但说无妨，只要是你想要的，本宫都答应你。”
沈廷章也皱了皱眉，给沈清辞使了个眼色：“这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儿回头再说，别在殿下面前失了礼数。”
“这事儿，要是现在不说，怕是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沈清辞放下茶杯，慢慢站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罗裙，袖口绣着金线，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从袖子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红纸。那是定亲那天写的婚书，上面还盖着丞相府和大皇子府的大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张纸上。
“撕拉——”
一声脆响。
在死一般寂静的大厅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沈清辞两手一抖，那张代表着全京城最尊贵联姻的婚书，就在她手里变成了两半。
紧接着又是两下。
那张纸变成了碎纸屑，被沈清辞随手往空中一扬。红色的纸片像是下了一场雪，飘飘荡荡地落了一地。
“你……你干什么？！”萧景琰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瞬间裂开，变成了错愕和愤怒，“沈清辞，你疯了吗？”
沈廷章更是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她的手都在哆嗦：“逆女！你这是要反了天不成！那是太子的婚书！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分！你给撕了？”
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片一眼。
“父亲，殿下，”沈清辞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这婚书我撕了，这门亲事，作废。”
“作废？”萧景琰气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沈清辞，你以为你是谁？这婚事是两家定下的，是你父亲亲自答应的，你说作废就作废？你当皇家是什么？当本宫是什么？”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王氏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上来打圆场，转头就冲沈清辞吼道，“清辞！你是不是中邪了？还不快给殿下跪下认错！”
就连沈清柔也愣住了，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但很快，她眼底就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她没想到沈清辞这么作死，居然敢当众太子的面撕婚书。这要是闹翻了，太子不要沈清辞了，那机会不就轮到自己了吗？
沈清辞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人，心里一阵冷笑。
“我不跪。”
沈清辞挺直了腰杆，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不仅不跪，我还要告诉你们，这婚，我死也不会嫁。”
“为什么？”萧景琰咬牙切齿地问。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迷离，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她缓缓转过身，对着正厅上方挂着的“浩然正气”四个大字，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因为昨夜，我娘托梦给我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在这个世道，鬼神之说可是最唬人的。沈廷章虽然贪权，但他怕鬼。尤其是沈清辞的生母，那是沈廷章的原配，当年死得不明不白，坊间传闻不少。
“胡……胡说八道！”沈廷章脸色煞白，但还是嘴硬，“人死如灯灭，哪里来的托梦！”
“父亲，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沈清辞转过身，眼眶微红，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母亲在梦里哭得很伤心。她说，太子殿下虽然尊贵，但命格与我不合。若是我强行嫁过去，不仅是大凶之兆，还会连累沈家满门折损。母亲说，我的真命天子另有其人。”
“放屁！”萧景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真命天子？本宫还不够尊贵吗？沈清辞，你这种借口也太蹩脚了！”
“蹩脚？”沈清辞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殿下是不信鬼神，还是不敢信？我娘当年走的时候，发过誓的。沈廷章，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沈廷章被她那句“沈廷章”喊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当年的原配夫人确实是在临死前发过毒誓，说是沈家若负了她，她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
这事儿，沈廷章心里一直有疙瘩。
“这……这……”沈廷章支支吾吾，刚才那股子威风劲儿一下子泄了大半。
沈清柔在旁边急了，这要是让沈清辞用个鬼话把婚事退了，自己怎么办？她忍不住插嘴道：“姐姐，这……这也太荒唐了。就凭一个梦，就要毁了太子的婚事？这也太……”
“二妹慎言。”沈清辞冷冷地打断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难道妹妹想让沈家因为我的婚事遭殃吗？”
“你！”沈清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萧景琰看着沈廷章那副动摇的样子，气得不行。他堂堂太子，居然被一个死鬼女人给拦住了去路？这要是传出去，他脸往哪搁？
“好，好一个托梦。”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那你倒是说说，你那个什么鬼娘说你的真命天子是谁？这京城里的公子哥，难道还有比本宫更合适的？”
沈清辞看着萧景琰那张涨红的脸，心里突然觉得特别痛快。
她要选的人，不仅能恶心死萧景琰，还能让沈廷章和王氏吓得屁滚尿流，更重要的是，那个人早就跟她签好了契约。
沈清辞微微仰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嫁的人，是三皇子，萧景珩。”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丞相府的大厅里炸开了。
沈廷章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眼睛瞪得像铜铃。王氏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就连一直看戏的沈清柔，嘴巴也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萧景珩？
那个出了名的活阎王？那个传说中暴戾嗜血、谁沾上谁倒霉的弃子？
“你疯了！你绝对疯了！”沈廷章颤抖着手指着沈清辞，“萧景珩？那是个什么货色？你放着太子不嫁，要去嫁那个要死不活的废物？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萧景琰的脸更是黑成了锅底，拳头捏得咔咔响。他没想到，沈清辞居然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这不仅仅是退婚，这是在狠狠地扇他的脸！宁愿嫁给一个废物，也不嫁给他？
“沈清辞，”萧景琰的声音阴冷得可怕，“你可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一旦你踏进那个疯子的府门，本宫保你会后悔终生。”
“后悔？”沈清辞轻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殿下，这世上最后悔的事，莫过于遇见你。既然那是我的‘真命天子’，我就算死，也会死在三皇子府上。”
她说完，根本不给这些人反应的机会，转身就往外走。
“翠儿，回房。把门关上，谁敲也别开。省得沾了晦气。”
红色裙摆划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沈清辞走得决绝，头都没回。
身后，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沈廷章的怒吼声，王氏的哭喊声，还有萧景琰摔杯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场难听的闹剧。
沈清辞走出大门，看着外面的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该看那位“真命天子”怎么接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