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噜”声。
沈清辞坐在马车里，手里把玩着那个装金疮药的小瓷瓶。透过车窗的缝隙，她能看见外面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黑影子。
不是红色的喜轿队伍，全是黑的。
三百玄甲卫，这可是大梁皇室手里最尖的一把刀。平日里都是派去边疆砍人的，今儿个居然被萧景珩拉出来，给她这个不受宠的三皇子妃撑场面。这排场，别说在京城，就是在整个大梁的历史上，也是独一份。
“殿下这手笔，可是把太子的风头全抢光了。”沈清辞放下瓷瓶，瞥了一眼坐在对面正闭目养神的萧景珩。
萧景珩没睁眼，只是嘴角扯了扯：“抢风头？那是他活该。再说了，本王这叫‘示威’。你不觉得，看着你那好爹那张脸变成猪肝色，特别下饭吗？”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声。
刚才那一幕确实挺解气。
她坐在车里，脑子里回放着半个时辰前丞相府门口的那出戏。那时候沈廷章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居然想让人关上大门，不让玄甲卫进。他扯着嗓子喊“私闯相府”、“没有礼数”，结果被萧景珩一句话就给堵回去了。
“太后懿旨在此，沈大人这是要抗旨？”
萧景珩当时那个语气，懒洋洋的，跟聊家常似的，但手里那根马鞭指着沈廷章的鼻子，身后三百玄甲卫齐刷刷拔刀半寸，“咔嚓”一声响，那寒光能把人眼珠子闪瞎。
沈廷章那个老狐狸，再怎么贪权，也是惜命的。那一嗓子“抗旨”压下来，他腿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
然后，沈清辞就穿着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在满府人震惊、嫉妒、恐惧的眼神中，一步步走出了那个困了她两辈子的牢笼。经过沈廷章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父亲，女儿这就去给您找个好女婿。”
当时沈廷章那表情，跟吞了只死苍蝇一样。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阴森。”萧景珩突然睁开眼，打断了她的回忆。
沈清辞收起脸上的笑意，把脸凑过去一点，指了指自己半边还肿着的脸：“殿下，这可是拜您那位好皇兄所赐，还有我那个好父亲打的。这笔账，咱们是不是得记下来？”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那原本白嫩的脸蛋现在肿得老高，嘴角还破皮了，看着确实挺惨。但他眼神里没什么怜惜，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冷意。
“记着呢。”萧景珩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肿起来的地方，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块易碎的玉，“每一巴掌，本王都会让他们十倍百倍地还回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巴，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夫人既然进了本王府门，这脸就是本王的面子。以后再让人打成这样，本王可是会不高兴的。”
“那是意外。”沈清辞拍掉他的手，“下次他们再想打我，我就先剁了他们的手。”
“挺好。”萧景珩收回手，靠回软垫上，“有点三皇子妃的样子了。”
马车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快看快看！那是玄甲卫！”
“哎哟我的天，这哪是娶亲啊，这是要去打仗吧？”
“听说是丞相府的大小姐，那个不要太子妃的位置，非要嫁给三皇子的疯女人……”
“嘘！小点声！那是玄甲卫，小心把你脑袋削下来！”
百姓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车里钻。有羡慕这盛大排场的，有嘲笑沈清辞不知好歹的，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他们眼里，沈清辞就是个放着金窝窝不跳，非要往火坑里蹦的傻子。
沈清辞听得真切，却一点都不生气。
以前她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现在看来，这帮人也就是过过嘴瘾。等哪天萧景琰倒了台，这帮人骂得最凶的肯定也是他们。
“听到了？”萧景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全京城都在看你的笑话。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跳车跑回去，萧景琰估计还会收你做个侧妃。”
“侧妃？”沈清辞冷笑一声，“给他提鞋都不配。再说了，殿下既然都把太后搬出来了，我还能跑哪去？再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这火坑既然是为你跳的，那就得看看这水温够不够烫。要是温吞吞的，那我岂不是白跳了？”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这是沈清辞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坦荡，不带着那种阴测测的杀气。
“行，沈清辞，你够狠。”萧景珩从暗格里摸出一壶酒，扔给她，“喝一口？压压惊。”
沈清辞接住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心里那股子郁气倒是散了不少。
“好酒！”她把酒壶扔回去。
“这可是陈年的女儿红，本来是打算今晚洞房喝的。”萧景珩接住酒壶，也不嫌弃，对着壶嘴又灌了一口，“既然你这么给面子，那今晚这洞房，本王肯定让你终身难忘。”
“想得美。”沈清辞翻了个白眼，“咱们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敢乱来，我就去太后那里哭诉，说你虐待皇命钦点的王妃。”
“你就拿着太后压我吧。”萧景珩懒洋洋地说，“反正这招也就管用几天。”
说话间，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到了。”萧景珩收起酒壶，整了整衣袖，“下车吧，我的王妃。”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扶着翠儿的手跳下了马车。
一抬头，她就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皇子府？这根本就是个冷冰冰的衙门。门口没有大红灯笼，没有红绸，甚至连个迎接的管家都没有。两扇黑漆漆的大铁门敞开着，像是一张吃人的大嘴。
院子里站满了下人，一个个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看见沈清辞进来，既没有人喊“王妃”，也没有人上前搀扶，就像是一群木头桩子。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在那些下人的眼神里，她看不到敬畏，也看不到欢迎，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和……敌意？
有几个站在角落里的婆子，眼神更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脖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这府里的下人，没教过规矩？”沈清辞停下脚步，冷声问道。
没人回答。
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珩从后面走上来，看都没看那些下人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用管他们。这府里大半都是眼线，剩下的也都是些老油条。你想立威，自己动手就行，不用跟我商量。”
说完，他径直往里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这位新娶的王妃晾在了门口。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依然低着头、却暗中用眼角瞟她的下人们。
她明白了。
这哪里是家，这分明就是个龙潭虎穴。萧景珩这是在给她立规矩，也是在试探她。如果她连几个下人都收拾不了，那在这个府里，她就只有被吃的份。
“翠儿。”沈清辞轻轻叫了一声。
“小……小姐，奴婢在。”翠儿吓得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怕什么？”沈清辞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一般扫过面前的下人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她最近的一个婆子面前。那婆子长得尖嘴猴腮，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刁钻。
“你是管事的？”沈清辞问。
那婆子斜眼看了她一下，慢吞吞地行了个礼，身子歪得跟没骨头一样：“回王妃，奴才赵嬷嬷，是这院里的洒扫婆子。王妃有什么吩咐，跟管家说去，奴才做不了主。”
好家伙，下马威给到这儿来了。
沈清辞笑了。
她也没说话，突然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传遍了整个院子。
这一巴掌比沈廷章打她的那一下还狠，直接把那赵嬷嬷打得转了个圈，嘴角立刻就渗出了血。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几个小丫鬟吓得叫出了声。
“做不了主？”沈清辞甩了甩发麻的手，看着那个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的婆子，冷冷地说，“那我教教你，在这三皇子府里，谁说了算。再让我看见你这副死样子，我就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她转过身，看着那群目瞪口呆的下人，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狠劲儿：
“都听好了。我沈清辞能从丞相府嫁进来，就不是受气包。谁要是跟我玩阴的，别怪我不讲情面。现在，去给我烧水，我要沐浴。晚半个时辰，你们就都给我滚出府去！”
说完，她看都不看那个还在发懵的赵嬷嬷，提着裙摆，大步朝着萧景珩消失的方向走去。
翠儿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小……小姐，您刚才太帅了！”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帅？这才哪到哪啊。好戏，还在后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