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得“噼里啪啦”响，屋里满桌子的大鱼大肉都快凉透了，连口热乎气都没剩下。
萧景珩走了。
这新婚之夜，他屁股还没把喜床坐热，丢下一句“军务紧急，去书房处理”，转身就走了。连那杯合卺酒都没碰，甚至连句客套的“早歇息”都没说，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翠儿气得把盖头往地上一摔，腮帮子鼓得老高：“这也太欺负人了！哪有新婚之夜把新娘子一个人扔在这儿的？这算哪门子三皇子妃？我看就是守活寡！”
沈清辞倒觉得挺好。她摘下沉甸甸的凤冠，随手扔在桌上，揉了揉快断了的脖子。
“守活寡有什么不好？清静。”沈清辞拿起一块早就凉透的糕点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差点硌掉牙，“你要是真指望他留下来，那咱们今晚才有的受了。那个活阎王，你以为是来疼人的？他是来吃人的。”
翠儿听不懂那么多，只是委屈地撇撇嘴，开始收拾那一桌子残羹冷炙。
沈清辞没管她，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这院子叫“听雨轩”，名字听着雅致，实际上偏僻得很。西侧角落，离大门远，离后门近，周围还种了一圈又高又密的竹林，看着是清幽，实际上是挡视线。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瞄。
院子里静悄悄的，风吹竹叶沙沙响。但在那竹林阴影里，隐约站着几个人影，呼吸声都压得极低。这哪是住人的地方，这防守力度，比那丞相府的库房还严。
既像是保护，又像是软禁。
“王妃，歇着吧，奴婢给您铺床。”翠儿在那边招呼。
“等等。”沈清辞没动窝，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嗓子。
门帘一挑，进来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穿一身暗红色的比甲，手里拿着个拂尘，脸上笑得那叫一个喜庆，但那双三角眼却在屋里乱转，透着股子精明劲儿。
“奴婢王福娘，给王妃请安。”王福娘行了个礼，动作倒是标准，就是那眼神不太老实，“王爷去书房了，怕王妃屋里人手不够，特让奴婢来照应着点。”
沈清辞转过身，打量了她一眼。
王福娘，这名字她记得。前世这女人是三皇子府的管事嬷嬷，表面上对萧景珩忠心耿耿，背地里却是太子萧景琰安插进来的钉子。上一世，沈清辞嫁过来没几天，就被这老虔婆摆了一道，差点在萧景珩面前露了馅。
“哦？难得殿下有心。”沈清辞笑了笑，走到桌边坐下，“既是殿下派来的，那就劳烦嬷嬷了。只是这大晚上的，还要嬷嬷受累，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赏你。”
说着，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翡翠镯子，那是出嫁时继母王氏硬塞给她的，成色一般，但也值点银子。
“这点心意，嬷嬷拿去喝茶。”
王福娘一看那镯子，眼睛都直了。她本来是来探口风的，看看这个被弃如敝履的王妃是个什么成色，没想到一上来就有赏。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王福娘嘴上推辞，手却比谁都快，一把抓过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上，“王妃真是大方。那奴婢就替王妃备水去了，您受累了这一天，得好生泡泡脚。”
说完，她又是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沈清辞脸上的笑瞬间就没了。
“小姐，您干嘛给她那么贵的东西？”翠儿不乐意了，“一看就不是好人。”
“坏人就得喂饱了，才懒得咬你。”沈清辞重新坐回床边，眼神冷了几分，“给点甜头，她觉得我是个没心眼的傻白甜，回去报告的时候也就少写几句坏话。咱们初来乍到，少给自己找点麻烦。”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伺候着沈清辞洗漱完毕，又铺好了床。
“你也去睡吧，今晚不用守着。”沈清辞说道。
翠儿累了一天，早就撑不住了，应了一声，去外间的塌上倒头就睡。
屋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
她没睡。
她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头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小。她像个做贼的一样，开始在屋里摸索。
床底、柜子顶、窗框缝隙、甚至是那幅喜字画的后面。
这府里不对劲。萧景珩既然跟她签了契约，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这屋里肯定有东西。
她摸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床尾那根雕刻着鸳鸯戏水的柱子上。
那柱子看着挺粗，但其中一只鸳鸯的眼睛，似乎有点深。
沈清辞走过去，伸手按住了那只眼睛。
“卡哒。”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柱子侧面的一块木板弹开了，只有手指头宽的一条缝。沈清辞用指甲勾住，轻轻一拉，里面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没藏珠宝，也没藏毒药，只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沈清辞拿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狂草，透着股子张狂劲儿，一看就是萧景珩写的：
“你若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人。有些事，别管；有些话，别问。否则，这王府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沈清辞看完，轻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下马威？还是警告？
她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萧景珩，你防着我，我又何尝不是防着你？”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做人？呵，这辈子我早就不想做人了，我想做鬼。”
烧了纸条，她刚想把暗格关上，窗户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敲了两下。节奏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笃笃。”
沈清辞警觉地摸出枕头底下的匕首，背靠着墙：“谁？”
“王妃，我是墨渊。”
窗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冷得像块冰。
墨渊？萧景珩的那个暗卫头子？
沈清辞想了想，把匕首塞回袖子里，过去推开了窗户。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王爷让我把这个给你。”墨渊也不废话，直接把纸递过来。
沈清辞接过来，展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名字。这是……三皇子府所有仆人的底细？
她快速扫了一遍。王福娘的名字后面，标注着一个小小的“东”字；那个被她扇了耳光的赵嬷嬷，后面是个“杂”字；甚至还有几个下人的名字后面，画着个红叉。
“这是什么意思？”沈清辞指着那个红叉问。
“该死的人。”墨渊冷冷地说。
沈清辞心里一惊。这男人，居然连清洗名单都给她准备好了？这是要把刀递到她手上？
“王爷说了，既是一家人，就不能藏私。”墨渊说完，身形一晃，又退到了窗边，“王妃早点歇息。明早，王爷要带您去宫里请安，别迟了。”
“等等。”沈清辞叫住他。
墨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告诉萧景珩，”沈清辞扬了扬手里的羊皮纸，“这礼物，我收下了。但我这个人，从不白拿人的东西。早晚有一天，我会回礼给他。”
墨渊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得嘞。”
丢下这两个字，黑影一闪，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清辞关上窗户，把那份羊皮纸塞进怀里，重新坐回床边。
这深宅大院的第一夜，倒是比预想的有趣多了。
她吹灭了最后一盏灯，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来吧，咱们慢慢玩。”她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