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没多久，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股子浓烈的酒气混着夜里的寒风，直直地灌了进来，把屋里那点还没散尽的喜字味儿冲得干干净净。
沈清辞本来正靠在床头假寐，听见动静，眼睛也没睁，只是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把匕首。
脚步声很沉，有点踉跄，不像是平时那个走路带风的萧景珩。
“怎么？还没睡？”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带着点沙哑，还有那股子懒洋洋的戏谑劲儿。
沈清辞睁开眼，只见萧景珩正站在床边。他身上的玄色喜服皱皱巴巴的，领口也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那一双平日里冷得像冰渣子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醉。
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嘴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哟，居然还在坐这儿。墨渊不是把东西给你了吗？怎么，怕本王半夜回来杀人灭口，所以在这儿等着给我收尸？”
沈清辞没动，只是平静地把他那几乎要怼到脸上的脑袋推开一点。
“怕有什么用。”她淡淡地说，“殿下要是想杀我，我早就是一具尸体了，哪还能等到现在？既然殿下不来，那我就在这儿等。这是做妻子的本分，不是吗？”
萧景珩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床柱上，随手扯下头上的发冠，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那一头墨发瞬间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本分？”萧景珩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在沈家，你那个好爹教你的本分就是逆来顺受？还是在你那个死鬼娘那里学的，怎么忍气吞声？”
“那是以前。”沈清辞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心里那种警惕感稍微松了一点，“现在的我，只认一个理：谁给饭吃，我就给谁干活。殿下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自然得把戏演好了。”
萧景珩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她。
“演得好。”他把酒壶递到沈清辞面前，“喝一口？”
沈清辞没接，只是摇摇头：“殿下醉了。”
“醉？”萧景珩收回手，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了几分，“本王没醉。本王只是这会儿心里有点烦，想找个人说说话。既然咱们现在是夫妻了，那有些话，我就摊开来说了吧。”
他把酒壶往地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股压迫感瞬间又回来了。
“沈清辞，咱们心照不宣。这婚事，对我来说，只是一步棋。我需要沈廷章手里的那点东西，也需要一个能帮我挡在前面的靶子。你对我来说，有用，但也仅此而已。”
这话真难听，但沈清辞听着挺顺耳。比起萧景琰那种满嘴谎言的情话，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我知道。”沈清辞点了点头，眼神清亮，“殿下需要情报，需要兵符。这些我都能给。但我也不是白干的。”
“你要什么？”萧景珩挑眉。
“三件事。”沈清辞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在府里的行动，殿下别管。不管是杀人还是放火，只要我不把天捅个窟窿，殿下就得睁只眼闭只眼。”
萧景珩玩味地看着她：“杀人放火？你在沈府待傻了吧？行，只要你有那个本事，我不管。”
沈清辞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我要殿下帮我弄死萧景琰，还有沈家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我要让他们一个个都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这个本来就是我的计划。”萧景珩耸了耸肩，“不算额外条件。”
“那是两码事。”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我的意思是，我要亲手动手，或者在关键的时候，我要有决定权。我不希望到时候殿下为了大局，手软放了他们。”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最后，他点了点头：“成交。只要不耽误我的大事，你想怎么虐杀他们，随你便。”
沈清辞收回两根手指，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第三个条件。
“第三，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殿下不能动翠儿。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
萧景珩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就那个小丫鬟？行，我不动她。别说动她，就算她以后把你气死了，我也给她口棺材厚葬。”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清辞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既然是生意，那咱们就签了字画了押。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转身就要去叫翠儿进来伺候洗漱，却被萧景珩一把拉住了手腕。
那手劲很大，烫得吓人。
“别急着走啊。”萧景珩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低沉，“我答应了你的条件，那你呢？是不是也得答应我点什么？”
沈清辞回过头：“殿下想要什么？”
“演戏。”萧景珩松开手，指了指外面的世界，“既然是演戏，就得演全套。每个月十五，还有那些大的宫宴，你必须跟我出席。而且，在所有人面前，你得表现出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哪怕是假的，也要骗过所有人。包括那个老太婆，还有萧景琰。”
“这没问题。”沈清辞答应得很爽快，“只要殿下别嫌弃我演得烂。”
“你会演好的。”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因为如果不演好，死的不光是你，还有你想保护的人。”
他说完，转过身，背靠着窗户，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那张俊美却阴郁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沈清辞，”他突然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警告，“我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的选择。上了这条船，你就再也下不去了。前面是万丈深渊也好，是刀山火海也罢，你都得硬着头皮往下跳。”
“后悔？”
沈清辞冷笑一声，走到桌边，拿起那是早就凉透了的茶杯，一饮而尽。
“从我撕了婚书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后悔这两个字。”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殿下只管把车赶稳了，我沈清辞，绝不会再掉队。”
萧景珩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好。”
他大步走回来，直接倒在了床上，连鞋都没脱，扯过一床被子盖在身上。
“床归你，我睡里面。别趁机对我下药，我这人睡觉轻，一点动静都能听见。”
说完，他闭上眼，不到三秒钟，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沈清辞看着这个霸占了自己大半张床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心是真的大，也是真的没把她当外人。
她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沈清辞和衣躺在外侧，紧紧裹着被子。
这一夜，长路漫漫。但好在，这条路上，不再只有她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了。
她闭上眼，听着身边那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日子，以后怕是有趣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