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带路走的不是正经大门，而是绕到了后花园那座假山后面。
那地方平时看着就是个堆乱石头的死胡同，除了耗子没人往那儿钻。可墨渊在乱石堆里按了几下，那中间一块大石头竟然“轰隆隆”地移开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子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夹杂着发霉的纸张味和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下去吧。”墨渊点了盏火折子，率先跳了下去。
沈清辞皱了皱眉，提着裙摆跟了上去。这石阶又陡又滑，也不知道通向哪里。走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终于开阔了起来。
那是个巨大的地下密室，没窗户，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和卷轴，几张长桌子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竹简和信纸。看着不像是什么机关据点，倒像个落魄秀才的书房。
墨渊走到最里面的墙边，把火折子插进旁边的墙缝里。火光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沈清辞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等看清画上的人时，脚底下就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步都迈不动了。
那是一幅仕女图。
画里的女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罗裙，坐在梧桐树下弹琴。眉眼温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她妈。那是林婉仪。
沈清辞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这怎么在这儿？”她指着那幅画，声音都有点抖，“这是谁挂的？”
墨渊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块冰：“这是影阁的创始人。”
“创始人？”
“对。”墨渊转过身，看着沈清辞，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影阁不是王爷建立的，甚至不是先皇建立的。十年前，影阁只有一个主子。”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那幅画。
“就是你娘，林婉仪。”
沈清辞觉得墨渊是在跟她开玩笑，而且是那种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
“墨渊，你喝多了吧？”沈清辞扯了扯嘴角，“我娘？那个整天在府里绣花、弹琴，最后被病痛折磨死的那个女人？你说她创立了影阁？这天下最大的情报组织？”
“信不信由你。”墨渊走到旁边的一排架子上，随手抽出一份发黄的卷轴，扔给沈清辞，“自己看。”
沈清辞接过来，手有点沉。卷轴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全是日期和人名。
“元和十年，五月初三，沈廷章私会户部侍郎，赠金佛一尊。”
“元和十一年，八月十五，赵太师府深夜送出密信三封，收信人为北边边关守将。”
“元和十二年……”
这些字迹，沈清辞太熟悉了。那是她娘的字。清秀，却透着一股子韧劲。小时候教她练字的时候，娘就是这么写的。
沈清辞的手开始发抖。
原来，那个在她眼里柔弱无能、只会忍气吞声的母亲，居然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利用丞相府夫人的身份，在这个吃人的京城布下了一张这么大的网。
“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清辞感觉喉咙发干，“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让你去送死吗？”墨渊冷哼一声，“那时候你才几岁？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娘当年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为了别的。”
墨渊没把话说透，但沈清辞听明白了。
如果不掌握点把柄，在沈廷章那种人身边，在赵太师那种权臣眼皮子底下，她娘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那后来呢？”沈清辞把卷轴紧紧攥在手里，“既然是她创立的，怎么现在归了萧景珩？”
提到萧景珩，墨渊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娘临终前，知道大限将至。”墨渊低声说，“她不放心把这东西交给你爹，也不放心交给外人。最后，她把这间密室的地图，还有影阁的控制令，都交给了她生前最好的朋友。”
“谁？”
“萧景珩的生母，那位来自敌国的长公主。”墨渊看着沈清辞，“所以，这影阁，算得上是你娘留给你的嫁妆，也是长公主留给王爷的遗产。我们俩，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沈清辞感觉有点晕。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萧景珩的婚姻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是一场没有感情的政治联姻。可谁能想到，这两人的上一辈，竟然有着这么深的羁绊？她娘和他妈，竟然是能把命交对方的交情？
“这萧景珩……”沈清辞喃喃自语，“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王爷不说，是因为这水太深。”墨渊靠在桌子上，“他不想把你扯进来。但既然你自己查到了这儿，也没必要瞒着你。反正你迟早要知道。”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看这些虚的。”她把卷轴放回去，“我要看当年的原始档案。尤其是我娘死前那几天的记录。我要知道，那个所谓的‘病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墨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角落的一个暗格前，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
“都在这儿了。王爷交代过，如果有一天你要查这些，就让你看个够。”
沈清辞扑过去，趴在桌子上开始翻。
那些档案大多残缺不全，有的沾着血迹，有的被火烧了一半。她在里面翻找了很久，终于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封没送出去的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只有两个字：致吾友。
字迹是她娘的。
沈清辞颤抖着手拆开信封。信很短，字迹也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吾友亲启：赵太师那老贼已起疑心，我恐时日无多。那本记录他私通敌国、贪污受贿的总账，我已藏于……（后面的字迹被一团污渍盖住了，看不清）。若我身死，切勿将此物交予廷章，他守不住。可交于……”
信到这里就断了。
沈清辞死死盯着那个被污渍盖住的地方，恨不得把那张纸盯出个洞来。
赵太师起疑心？总账？
原来，娘真的是被赵太师害死的！而且是因为那本该死的账本！这跟她在日记里猜的一模一样。
“怎么样？”墨渊问。
“找到了。”沈清辞把信攥在手里，眼里冒着火，“赵太师那个老东西，这笔账，我跟他没完。”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突然响了一下。
一个黑衣人飞快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禀王妃，王爷从宫里传来的消息。”
“说。”
“王爷在朝堂上虽然暂时压住了赵太师的攻势，但赵太师那帮人咬着‘私通外戚’不放，事情还没完。王爷让属下带话给您：让他查的东西查到了吗？如果查到了，就赶紧动手。赵太师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天府里可能会有变故，让您务必小心。”
沈清辞看着手里的信，又看了看墙上母亲那张温婉的画像。
“查到了。”她轻声说，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不仅查到了，我还知道该怎么用了。”
她转过身，看着墨渊和那个传令的黑衣人。
“墨渊，传令下去。”沈清辞的语气里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威严，那是影阁真正主人该有的气场，“动用影阁在城西的所有暗线，我要把赵太师那帮党羽的底裤都给扒出来。还有，帮我查一样东西——一本总账。是赵太师当年最想得到的秘密。”
墨渊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是。”
沈清辞把那封信贴身收好。
她终于明白，萧景珩为什么不让她查，又为什么把这一切留到现在。这是在保护她，也是在等她真正长大的这一天。
“萧景珩，”沈清辞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一回，咱们并肩子上。”
她大步向石阶走去，红色的裙摆在阴暗的密室里划出一道亮光。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了。
她是林婉仪的女儿，是影阁的继承人。
“走着，”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睡觉。明天，咱们给赵太师送份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