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要是放在以前,沈清辞肯定觉得是个笑话。
可现在,她坐在房梁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看着底下那一幕,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院子正中间,生着一堆火。火光把那枯死的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像鬼爪子一样在地上乱抓。王氏披头散发,手里抓着一把香,在那儿哆哆嗦嗦地拜。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手里拿着个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脚底下踩着禹步,那动作看着跟抽筋似的。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形……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老头猛地把桃木剑往火堆里一戳,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开,吓得王氏往后一缩,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师!这……这有用吗?”王氏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您看这院子里,怎么那么冷啊?是不是……是不是那死鬼回来了?”
沈清辞嗑开一颗瓜子,把皮吐在手心里。
死鬼?她现在还没死呢,但这王氏确实是吓得魂都没了。
这几天,沈家上下都乱套了。太子被禁足,沈廷章降职,王氏整天疑神疑鬼的。沈清辞这次回沈家,本来是想再找找那个郎中的线索,没想到刚摸进这旧院子,就撞见了这场好戏。
“夫人放心。”那老道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王氏手里的荷包,“这煞气虽然重,但贫道这道法也不是吃素的。只要把这‘安魂符’烧了,再撒上一把百家灰,不管是什么孤魂野鬼,都得滚蛋!”
“好好好,烧!赶紧烧!”王氏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塞给老道。
这老道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那符纸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写的是啥。但王氏信啊,她现在只要能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管它是真是假,都得死死抱住。
“妈的。”沈清辞低声骂了一句,“这老虔婆,以前给我娘立规矩的时候威风凛凛,现在倒成了个软脚虾。”
旁边的墨渊蹲在横梁上,像只大黑猫,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动手吗?”墨渊问。
“急什么。”沈清辞摆摆手,“让她跳。戏还没唱完呢。”
底下,王氏一边烧纸,一边嘴里絮絮叨叨的。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害死你啊……”王氏突然哭了起来,那声音尖细刺耳,“谁让你非要管闲事?谁让你非要查赵太师的账?你要是老实待着,我能下药吗?我也没办法啊……那是赵府的意思啊……”
沈清辞手里的瓜子捏紧了。
果然。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见这女人承认,那感觉还是不一样。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一刀捅死她。
“别急。”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听听她还要说什么。”
王氏烧完了纸,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神神秘秘地塞给那老道。
“大师,这是剩下的一半定金。”王氏压低声音,“还有……这事儿,您千万别说出去。尤其是不能让那……那丫头知道。”
“放心吧夫人。”老道掂了掂信封,那厚实的手感让他笑得褶子都开了花,“贫道嘴最严了。不过,这煞气太重,光烧符不够,还得用点猛药。”
“猛药?”
“对。”老道凑近王氏,那是真不怕被鬼咬,“这偏方得去‘回春堂’抓药,我给您写个单子。这药要是偷偷拌在饮食里,保证让她神志不清,只能听您的话。”
老道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刷刷写了几笔,递给王氏。
王氏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塞进贴身的兜里。
“好!好!只要能让她听话,怎么都行!”
“行了,贫道这便去准备法器。”老道收了钱,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王氏看着老道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扶着树干慢慢蹲了下去。
“作孽啊……作孽……”她还在那儿嘀咕。
沈清辞在梁上冷笑。
“猛药?神志不清?”她转头看向墨渊,“那老道往哪边跑了?”
“出后门,往西巷去了。”
“去,把那个信封拿回来。顺便,把那张单子给我弄到手。”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别伤那老道的命,留着他,还有用。”
“得嘞。”
墨渊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夜色里。沈清辞紧跟着跳下房梁,落地无声。她走到王氏身后,看着这个还在那儿哭天抢地的女人。
王氏哭得正投入,突然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像是有谁在对着她吹气。
“谁……谁?”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那堆还没烧尽的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
“鬼……鬼啊!”
王氏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在里面上了好几道闩。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鬼?你还没见过真正的鬼呢。”
没过多久,墨渊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信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药方。
“那老道正躲在巷子里数钱呢,被我一棍子敲晕了,东西顺手就拿来了。”墨渊把东西递过去。
沈清辞先打开药方。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附子、乌头、半夏……”
这几味药,单用都是好药,但要是按这个分量混在一起,那就是剧毒。这不是让人神志不清的药,这是让人慢慢烂肠穿肚的毒药。
更重要的是,这方子右下角,画着一根小小的金竹。
跟她在母亲日记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张纸,指节都在泛白。
这药方,根本不是那个江湖老道自己想出来的。这是有人教给他的。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那个“李郎中”传下来的方子,在这个圈子里流传。
王氏手里怎么会有这个?
这说明,当年毒死母亲的那个人,不仅和王氏有联系,而且这种联系到现在还没断。王氏手里还捏着这张底牌,本来是想用来对付自己的。
“真是好得很。”沈清辞把药方折好,连同信封一起塞进怀里,“这王氏,看来是嫌命太长了。”
“那现在怎么办?”墨渊问,“把王氏做了?”
“做?太便宜她了。”沈清辞摇摇头,“这种级别的棋子,死了就死了,没什么价值。我要让她活着,而且要活得好好地,让她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她转过身,看着漆黑的夜空。
“赵太师那边,有动静了吗?”
“有。”墨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影阁刚传来的消息。赵太师派了个‘密使’,已经入京了。这个人叫赵无极,是赵太师的远房侄子,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赵无极?”沈清辞眯起眼睛,“目标是谁?”
“还没查清。但他进城的第一站,不是去赵府,而是去了‘回春堂’。”
回春堂。
刚才那个老道说的抓药的地方。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全串起来了。
赵太师 -> 李郎中 -> 王氏 -> 毒死母亲。
现在,赵太师 -> 赵无极 -> 回春堂 -> 老道 -> 想毒死自己。
这哪里是什么王氏怕鬼,这分明就是赵太师那边动手了!他们感觉到了威胁,所以想借王氏的手,除掉沈清辞这个可能知道内情的“变数”。
“看来,我是真把他们急坏了。”沈清辞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那王妃打算怎么办?”
“既然他们想玩药,那咱们就陪他们玩。”沈清辞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墨渊,你去把那个老道弄醒,告诉他,任务变了。我要让他给王氏送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一份假的解药。”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就说这药能让人听话,但实际上……那是一副‘迷魂汤’。我要让王氏在明天的家宴上,当着沈廷章的面,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给抖搂出来。”
墨渊眼睛一亮:“高。”
“去吧。别让赵无极那边察觉到。”沈清辞挥了挥手。
墨渊领命而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王氏那扇紧闭的窗户,里面的灯已经灭了。
“王氏啊王氏,”她轻声说道,“你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和你那个儿子。明天,我就让你把这两样东西,都丢个精光。”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沈清辞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而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黑影正静静地挂在屋檐下,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赵无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