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三皇子府的偏厅里就亮起了灯。
沈清辞把那张皱巴巴的药方拍在桌上,盯着墨渊看。墨渊手里捏着那张纸,眉头锁得能夹死只苍蝇。他身后站着个瘦高个儿,正是影阁负责查这一块的“百晓生”林缺。
林缺这人,看着怂,骨子里却是个爱较真的主。他凑近闻了闻那纸上的味道,又拿指尖搓了搓墨迹,最后才摇了摇头。
“王妃,这纸不对。”林缺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只有边框的眼镜,声音尖细,“这纸张看着是普通宣纸,但这墨……这里面加了‘断肠草’的汁液。这是江湖上某些不想留痕的郎中惯用的手段,遇水则化,不留字迹。”
沈清辞冷笑一声:“王氏那个蠢货,估计连这墨里有毒都不知道,就被那江湖老道给忽悠了。”
“重点不是墨,是方子。”墨渊把药方摊平,指着上面那几味药,“这配方,影阁档案里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本更旧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两下一对。
严丝合缝。
“三年前,太医院出过一桩‘慢性毒药案’。”墨渊指着那行记录,“有个御医为了谋害嫔妃,用了这方子。主药叫‘牵机散’,这东西吃下去,人看着是病死的,其实五脏六腑都烂透了。事后那个御医被处斩了,但这方子却流传了出去。”
沈清辞的指尖在“牵机散”三个字上划过,指尖冰凉。
“那这药,哪儿能买到?”
“大梁律法严,这东西在市面上是禁药。”林缺插嘴道,他看了看手里的记事本,“但京城这地界,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只有出不起的价。我查了,这三年里,能买到‘牵机散’的铺子只有两家。一家是城东的黑市,不用想了,查不到源头。另一家……”
林缺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欲言又止。
“说。”沈清辞催促道。
“另一家是‘回春堂’。”林缺咽了口唾沫,“那铺子虽然对外挂着李掌柜的牌子,但地契……是在王氏名下。那是她当年的嫁妆之一。”
沈清辞沉默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果然。
所有的路,最后都指向了那个女人。那个整天吃斋念佛,嘴里满是仁义道德的继母。
“好,真好。”沈清辞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反而平静得吓人,“牵机散是她买的,方子是她出的,人是她杀的。这一条线,算是断了。”
“那现在怎么办?”林缺问,“要我现在去回春堂把那个掌柜绑了吗?”
“绑个屁。”沈清辞白了他一眼,“你一绑人,王氏那边肯定就知道了。她是只老狐狸,闻着味儿就能把尾巴藏起来。我们要的不是那个掌柜,是王氏背后的那些关系网,是她跟赵太师勾结的铁证。”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翠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不……王妃!二小姐来了!正在门口闹呢,说要见您!”
沈清辞眉头一挑:“沈清柔?她来干什么?”
“她说……她说听说您在查夫人的死因,她怕事情闹大了,连累她,让您……让您收手。”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只小白兔,自己送上门来了。
“让她进来。”
没过一会儿,沈清柔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今天穿得挺素净,但那眼神还是藏不住的慌张和那股子刻薄劲儿。
“沈清辞!你疯了是不是?”沈清柔一进门就喊,手指差点戳到沈清辞鼻子上,“你到处去查什么查?你想把沈家都搞死吗?要是让父亲知道我们在查当年的事,咱们都得完蛋!”
沈清辞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哟,二妹妹这么紧张干什么?难道你也知道点什么?”
“我……我什么都知道!”沈清柔咬牙切齿,“我就是不想死!太子现在都自身难保了,你要是再惹出赵太师那个煞星,咱们全家都得给他陪葬!”
“赵太师?”沈清辞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这事儿跟赵太师有什么关系?”
沈清柔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白,支支吾吾地不想说。
沈清辞放下茶杯,突然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露出一种“我也没办法”的颓废样。
“你说得对,清柔。我是有点冲动了。”沈清辞揉了揉太阳穴,“我现在也是骑虎难下。那道士给了王氏那个方子,我就猜到当年的事不简单。我手里虽然有点线索,但这水深,我也不敢往下跳啊。”
她这一退,沈清柔反而愣住了。她本以为沈清辞会跟她硬刚,没想到对方这么软。
“你……你真的肯收手?”沈清柔半信半疑。
“我不收手能怎么办?我斗不过赵太师啊。”沈清辞苦笑一声,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沈清柔,“不过清柔,你想过没有,王氏既然能对母亲下毒,那她会不会对咱们也下毒?毕竟,咱们俩现在都不受她待见。”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沈清柔的死穴。
沈清柔脸色煞白。她在府里虽然受宠,但王氏那阴晴不定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前两天王氏半夜请神婆的事,她也听说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沈清柔声音抖了。
“咱们得自保。”沈清辞拉住沈清柔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我现在被王府盯着,出不去,也不好回沈家翻箱倒柜。你是家里的心头肉,你回去方便。你帮我盯着点王氏,尤其是她书房那个暗格,还有她平时跟什么人来往。一旦有信件或者账本之类的,你偷偷拿来给我看一眼。只要掌握了她的把柄,她就不敢动咱们。”
沈清柔犹豫了。
“你怕什么?”沈清辞激她道,“难道你想等着王氏把你也毒死,好把家产全给她那个儿子?”
沈清柔眼里的恐惧瞬间变成了狠毒。她想起王氏那个还没断奶的儿子,想起沈廷章现在对那个庶子的宠爱,心里就发毛。
“好!”沈清柔一咬牙,“我帮你找!但我有个条件,要是找到了把柄,你必须先保我,不能把我供出来。”
“那是自然。”沈清辞信誓旦旦地点头,“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沈清柔走了之后,沈清辞脸上的苦笑瞬间消失,换上了一抹冷笑。
“墨渊,听到了吗?”她头也不回地说。
“听到了。”墨渊从暗处走出来,“这沈清柔,虽然蠢,但是个好用的铲子。”
“她不是蠢,她是贪。”沈清辞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她既怕死,又想要沈家的家产。只要王氏威胁到她的利益,她会毫不犹豫地出卖王氏。我们要做的,就是递给她一把刀。”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柔果然开始频繁往三皇子府跑。
每次来,都是神神秘秘的,袖子里揣着各种东西。有时候是几张王氏写的便条,有时候是几本买药的流水账,有时候是几个奇怪的印章。
沈清辞每拿到一样东西,都会当着沈清柔的面仔细收好,然后背过身去,交给早已等候在屏风后的墨渊。
墨渊动作极快,那边复制,这边原件再还给沈清辞。沈清柔只顾着看沈清辞有没有把东西藏好,根本没发现身后还有个人。
直到第五天,沈清柔拿来了一封还没封口的信。
“这是我在王氏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沈清柔压低声音,一脸的兴奋,“你看这落款!”
沈清辞接过信,扫了一眼。
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写信的人不想让人认出笔迹。
“事已办妥,林氏已去。后续款项,按旧例打入回春堂。太师府,赵。”
最后那个“赵”字,被特意描红了一笔,下面还盖着那个沈清辞在母亲日记里见过的金竹印章。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这就是铁证。
王氏不仅仅是买凶杀人的凶手,她更是赵太师安插在丞相府的一颗钉子。母亲是因为发现了赵太师的秘密才被杀的,而动手的,正是这个睡在父亲身边的女人。
“这……”沈清柔看着沈清辞的表情,也有点害怕,“这真的太……太……”
“太师府。”沈清辞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沈廷章那个老糊涂,以为自己有个贤内助,其实家里早就被人掏空了。”
她把信递还给沈清柔,眼神复杂:“清柔,这东西太烫手。你……你最好还是放回去吧。”
“啊?”沈清柔一愣,“放回去?这可是要命的证据啊!”
“正因为是要命的证据,所以不能留在你手里。”沈清辞严肃地说,“王氏要是发现这信没了,肯定会怀疑到府里的人。一旦她查到你头上,你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沈清柔一听,吓得脸都绿了,赶紧把信塞回袖子里:“那我……那我这就去放回去!”
看着沈清柔慌慌张张离去的背影,沈清辞转过头,看向屏风后面。
墨渊手里拿着那张刚刚拓印下来的信纸,脸色阴沉。
“复印件有了?”沈清辞问。
“有了。”墨渊把信纸折好,“证据链齐了。购买牵机散的记录,王氏与郎中的往来,还有这封给赵太师的回信。足够把她送上断头台,也能把赵太师拖下一层皮。”
“别急。”沈清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王氏只是个棋子,赵太师才是那个下棋的人。我们要把这盘棋搅黄了,就得选个好日子。”
“王妃想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赵太师那个什么密使赵无极动手的时候。咱们得让他觉得,王氏这枚棋子已经废了,逼着他亲手把这颗棋子给拔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收网之时。”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枯叶。
“墨渊,盯着赵无极。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闲着。”
“明白。”
沈清辞捏碎那片枯叶,指尖沾染了一抹枯黄。
王氏,赵太师,还有那个不知道死活的沈清柔。这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呢。
